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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强回到家的时候，刘桂枝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果然挂着一对小巧的金耳环，在日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马国强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耳朵上那个，哪来的？”
刘桂枝手里搓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搓。
“我姐给的，上回她来家里坐的时候带过来的。”
“你姐？”
“嗯，她说以前在供销社买的，她不爱戴，就给了我。”
马国强没再问，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进屋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刘桂枝刚才的回答太快了，快得像提前准备好的。
他翻了个身，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
一对耳环而已，她姐给的也说得通。
可张婶那句你不知道一直在耳朵里转，他睡不着了。
第二天，马国强没去上班。
他跟厂里请了个假，说肚子不舒服，然后骑上那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去了趟刘桂枝姐姐家。
姐姐家在隔壁乡镇，骑车要一个多小时。
马国强到的时候，刘桂枝的姐姐刘桂兰正在门口喂鸡。
“国强？你咋来了？”
马国强把车停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姐，上回你来我家坐，给桂枝带了对耳环？”
刘桂兰的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耳环？我啥时候给她送过耳环？”
马国强的手攥紧了车把。
“金的，一对金耳环。”
“我哪有钱送她金耳环？上回去你家还借了五块钱，到现在都没还呢。你问她去。”
马国强站在门口，半天没吭声。
刘桂兰还在念叨那五块钱的事，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骑车回去的路上，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可他后背在冒汗，那对耳环不是姐姐给的。
刘桂枝撒了谎，一个女人，为什么要为一对金耳环的来路撒谎？
马国强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他什么都没说。
刘桂枝照常做饭洗碗，收拾屋子，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跟他聊厂里的事，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马国强一一应着，跟平时没两样。
但从那天起，他开始留意了。
他发现刘桂枝手里最近总多出些零碎的钱，买菜找回来的零钱对不上账，柜子里多了一块新布料，灶台上出现了一包他没买过的红糖。
每一样都是小事情，但这样的小事情多了，就不对了。
晚上更奇怪，刘桂枝以前吃完饭就洗碗，收拾灶台，然后在堂屋里纳鞋底或者补衣服，到九点准时熄灯。
可最近她总说要去隔壁王嫂家串门。
“王嫂叫我去帮她裁布。”
“王嫂家小子发烧了，我去看看。”
一出去就是一两个小时，马国强起初没当回事。
女人嘛，串个门聊个天再正常不过。
但有一天晚上，他下了夜班临时调休，提前回了家。
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的灯还亮着。
他换了鞋进屋，刘桂枝正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张纸。
听见门响，她猛地回头。
脸上的表情，马国强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惊喜，是惊恐。
刘桂枝的第一反应不是起身迎他，而是飞快地把手里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灶台旁边的砖缝里。
马国强蹲在院门口，等刘桂枝出门之后才动。
他从砖缝里抠出那张纸，摊开，手指捏着纸边，抖得跟筛糠似的。
纸上写着一行字，明晚八点，旧巷那边老周家隔壁第三间。
字迹歪歪扭扭，不是刘桂枝的笔迹。
马国强把纸叠好，揣进裤兜里，又从灶台边翻出一根火柴，想点着烧了。
犹豫了半天，还是没点。
他把火柴扔回灶台，坐在凳子上，盯着堂屋墙上那张结婚时拍的合照看了很久。
照片里刘桂枝笑得很甜，搂着他的胳膊，头微微歪着靠在他肩上。
马国强的喉结滚了两下，他没有冲出去找刘桂枝，也没有砸东西。
他把那张纸重新塞回砖缝里，原样压好，然后洗了把脸，上床睡了。
第二天一早，马国强起得比往常早。
刘桂枝在灶房炒菜，听见他在堂屋翻柜子，探头问了一句：“找啥？”
“厂里让去外乡送一批货，得跑一趟。两天才能回来，厂里安排的车，走得远。”
马国强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套上，拉了拉领口。
刘桂枝把铲子放下，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两天？那你路上小心，多穿点，夜里凉。要不我给你装两个馒头带上？路上垫垫肚子。”
马国强嗯了一声，没回头。
“不用。”
马国强推起那辆旧自行车，出了院门。
骑到巷口拐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刘桂枝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系着，手里端着铲子，正往他这边张望。
脸上带着笑，跟平时没两样。
马国强转回头，脚下蹬得飞快，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咔咔响。
他出了村，一路往东骑了六七里地，拐上通往外乡的土路，又骑了一阵，看见前面有个岔口，一条通外乡，一条往山里绕。
马国强把车停在岔口，下来推着走了一段，找了个坡后面的树丛，把车往里一塞，用几根树枝盖上。
然后他坐在坡底下，靠着树干，等天黑。
等了一整个下午，饿了就嚼几口随身带的干馒头，渴了就喝路边沟里的水。
太阳落山的时候，天边烧了一大片红。
马国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草，沿着来路往回走。
这回走的不是大路，是田埂。
绕了大半圈，从村子西边那片玉米地后面摸回来的。
天已经全黑了。
他猫着腰走到自家院子后面那堵矮墙下，蹲着没动。
院子里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见刘桂枝的影子在屋里走来走去。
灶房的烟囱没冒烟，她没做晚饭。
马国强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又等了大概半个时辰，院子里的灯灭了。
过了一会儿，院门轻轻响了一声。
马国强把头压低，从墙根的缝隙往外看。
刘桂枝从院门里闪出来。
她换了身衣服，不是平时在家穿的那件旧棉袄，是一件枣红色的确良上衣，领口还别着一枚小胸针，头发也重新梳过，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
这件衣服马国强见过一次。
上个月他翻柜子找东西的时候，在最底层看到的。
当时问了一句什么时候买的，刘桂枝说是她姐淘汰下来的。
又是她姐。
刘桂枝关上院门，脚步很轻，顺着巷子往东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