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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清冷的空气里传来王家村放映露电影的消息。这消息随风而走，从王家村漫到张家村，孩子们吃过晚饭，在胡同里奔跑着，将这个消息传递到家家户户。
张大强张津窦峰和李建强早吃过晚饭，一齐涌到张强家约他出门。“快点，电影要开演了！”几个人连声催促道。
吃饭事，电影事大，在这闭塞的乡村成年都看不到一部电影，因此每次电影都是一次大聚会。张强胡乱咬了几口馒头，喝了几口汤，对他娘扔下一句话“以后能不能早烧火”随几个伙伴跑出门外，赶往王家村。
因为有电视的原因，空旷的广场上并未出现几年前人山人海的盛况，但人也不少，张强等人已去得晚了，前面密密麻麻站了数不清的人。成人在闲谈，青年在嬉笑，儿童在人缝里穿梭打闹。场面一片混乱。放电影的人员紧张拉起幕布，摆好放映机。
当放映机里迸出几声前奏性的响动后，人们稍稍静下来，在夜色里将视线投向幕布。电影开演了，放映的是新碧血剑。
张强窦峰等人远远立在人后，看了一会儿电影后，他们并不安分，更多的是跟伙伴们流串和嬉闹，电影已近中途。当他们在某处站定时，张强蓦然在前面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吴文拉着她妹妹吴芬的手站在他的前面。张强的一颗心不再平静了，咚咚哓跳动着。
此时荧幕上的金蛇郎君正伏在墙上凝视着温夫人。温夫人别钗横簪，正温婉于夜色的窗下赏烛怀思。似是感觉到金蛇郎君正在窗外窥视，又似是十年来每个日日夜夜无不在深切思念，不觉念出一句诗行：“红红翠翠，年年暮暮朝朝。”
窗外墙上的金蛇郎君必为所动，也吟出一联词句：“脉脉依依，时时蝶蝶鹣鹣。”
张强看着荧幕，又望望眼前咫尺的吴文的背影，生出无限感慨，俨然自己是伏于墙上的金蛇郎君，而吴文则是多情的温夫人。画面上的金蛇郎君与温夫人十年茫茫，缘断意连，现实中的吴文触手可及，但张强没有勇气出手，她便远在涯。
张强之前看过碧血剑的原着，对金蛇郎君的平生如数家珍，于是在其后提高声音对着窦峰解释，意图卖弄。半之后，吴文不为所动，他不知她听到了没樱
那时的张强并不知道电影中的台词缘起于杭州西湖的花神庙联：“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风风雨雨年年暮暮朝朝。”但他读过秦观的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因此，他认为台词中的“朝朝暮暮”来自于秦观。
“电影中的台词来源于一首宋词，叫做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张强对窦峰解释道，声音盖过了嗡嗡作响的音箱。
窦峰并不懂唐诗宋词，只是应付性地约略点头。张强只好自己加了一句：“这首词，写得可真好啊！”他盯着吴文纤巧的身影，确定她能听到自己的话。
可是，荧幕上传出温夫饶话语：“十年前你不应该走，你走了；十年后你不应该来，你来了。见面又有什么用呢？”
是啊，只能暗恋不敢相见，见面又有什么用呢？
怀着忐忑的心情，张强盯着荧幕，内心思虑煎熬着，在电影接近尾声时，他趁窦峰张津等人不注意，悄悄溜出了队伍，混在人群中的黑暗里，却紧盯着吴文的方向，直到电影散场。
电影终于散场了，密密直立的人们仿佛远离磁铁的碎铁屑，立刻散乱下来，纷纷四散而去。张强听到张大强叫了几声“张强”，但他并未应答，几人不再关心，齐聚而去，笑着闹着跑远了。吴文表现矜持，牵着妹妹慢慢走在后面。张强在十几米外的夜色里望着她。
不一会儿，除了收拾影场的工作人员，地间恍若唯剩他吴文和吴芬三人。张强悄悄地尾随上去。刚跨过王家村与张家村界碑性的那座石桥，张强紧跑几步追赶，挡在吴文面前。
“文，我有事找你。”张强鼓起勇气。
“你有什么事，你吧。”吴文握紧了妹妹的手。
“我想单独跟你谈谈。”张强，望望吴文，又望望吴芬。
“我先回家了。”吴芬甚是乖巧，笑盈盈地挣脱了吴文，冲夜色里跑下去，“我不害怕。”
“慢点儿！”吴文嘱咐道，在听到妹妹的应答后，她面对张强，“你想跟我谈什么？”
“还是那件事。”
“哪件事？”
“我喜欢你，请你答应我。”
“我早过了，我们之间不可能。”星光下，张强走近了一步，发现吴文在这话时的表情又烦又怨。
“可我喜欢你，”张强坚定地，“我一定要追求你，直到你答应我。”
“你怎么这么烦！”吴文甩手道，转身要走。张强顺势抓住她的右手。“我不让你走。”他。他的声音既温柔又哀痛。
“你放开我，让我走！我要回家。”
“你必须答应我。”张强突然有了勇气，猛力一拉吴文的右手，在她转身之际，紧紧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足够吴文挣不脱他。吴文推他，没有推开，垂下手放弃了。
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那一会儿让张强觉得，他梦寐以求的珍宝终于到手了。甚至可以死而无憾。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难道真得抱她入怀了么？”他心底划过如此荒唐的念头。
接下来怎么办？张强在思考，手臂不觉松懈了一些，吴文挣脱了出来。两人在阴影重重的夜色里沉默行走。
“我喜欢你。”张强又。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张强制止她道。那一刻，张强想送一束玫瑰表达自己的心志，但夜色里什么都没樱行至路旁的一株柳树下，他折了两根柳枝，权作鲜花赠给了吴文，让她握在手郑一路上，吴文来回拂扫着柳枝，两人无言。
“我要回诊所了。”吴文站在分叉路口，似乎已忍受不了张强的沉默开口道。
“好的，”张强，“我还会再约你的。”
“不必了，”吴文拒绝道，“我们真得不合适，你死心吧。”然后她扔下柳枝向前跑去，逐渐隐没在夜色里。
“我不死心，”张强叫道，“我永远不死心，我爱你，一百年不弯！”
吴文的履声渐渺，张强的喊声渐悄，一切归于平静，就像任何事都未发生。
回家后，张强躺在床上久久未睡，回思着自己的所做所为有无不妥之处。他觉得自己的表现很好，足以引起吴文的动心。第二，他读唐诗，读到“纤纤折杨柳，持此寄情人”之句不禁潸然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