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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青石长街,发出沉闷的声响。吴晚娘坐在车厢内,双手紧握膝上绣帕,指节泛白。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一生竟会踏入皇宫??那个只在村中老人口中听过的金瓦朱墙之地。
苏舒窈察觉她的紧张,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别怕,我在。”
吴晚娘抬头,对上姐姐那双温润却坚定的眼睛,喉头一哽,终究没说出话来。她想问太多:为何皇后要见她?她一个泥腿子,凭什么入宫?可她更怕问出口后,打破这虚幻如梦的一切。
“你不必知道太多。”苏舒窈似看透她心思,低声道,“只需记住,你是威远侯府的女儿,是皇上亲召之人。他们若问你出身,你就说??‘我母姓倪,曾为侯府侍妾,二十年前遭人构陷,流落民间’。”
吴晚娘心头剧震:“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苏舒窈眸光微闪,“母亲临终前留下信物,已交予我手中。你身上那枚铜钱,刻着‘宁安’二字,是你出生时,祖母亲手所赐。”
吴晚娘猛地从袖中取出那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指尖颤抖地抚过那两个小字。自记事起,养母便告诉她:“此物关乎身世,万不可丢。”她以为只是乡野人家的念想,却不料,竟是血脉凭证!
泪水猝然滑落。
苏舒窈抬手替她拭去泪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妹妹,我们终于相认了。从此以后,没人能再把你踩进泥里。”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守卫验过凤仪牌后放行。越往里走,雕梁画栋越是巍峨森严。吴晚娘透过帘缝望去,只见重重宫阙延绵如海,飞檐挑角直指苍天,恍若神境。
东华门近在眼前。
使者引她们穿过回廊,最终停在一座偏殿前。殿门紧闭,唯有左首第三尊石狮静静伫立。苏舒窈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待宫人退下,迅速蹲身探向石狮左足??果然,一块青砖略高于旁处。
她指尖轻扣,一声轻响,砖面翻转,露出一枚铜钥。
吴晚娘瞪大双眼:“这……”
“母亲信中所言,不假。”苏舒窈收起铜钥,神色凝重,“紫宸殿偏阁,藏着足以掀翻整个侯府的秘密。”
两人随使者入殿,被引入一间暖阁。不多时,内侍传唤:“皇后娘娘驾到??”
珠帘轻响,香气氤氲。
一位身着正红翟衣、头戴九凤冠的女子缓步而来,面容端庄,眉宇间却透着久居高位的凌厉。她身后跟着数名宫婢,最前一人捧着托盘,其上覆着明黄锦缎。
苏舒窈拉着吴晚娘跪下行礼:“臣女苏舒窈,携吴氏晚娘,叩见皇后娘娘。”
“免礼。”皇后落座,目光落在吴晚娘脸上,久久未移,“抬起头来。”
吴晚娘战栗着抬头。
皇后瞳孔微缩,仿佛见到什么不可思议之物。她忽然起身,几步上前,亲自扶起吴晚娘,细细端详其眉眼,又伸手拨开她额前碎发,盯着她左耳后那一粒赤色小痣,颤声道:“像……太像了……简直与当年的倪氏一模一样!”
苏舒窈垂眸不语。
她早知如此。那粒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标记。
皇后深吸一口气,转向内侍:“取《天启六年宫眷录》来。”
不片刻,一本厚重册子呈上。皇后亲自翻至某页,指着一行墨字:“倪氏,原籍江南,入宫为绣娘,后赐威远侯府为妾。天启六年三月,诞下一女,名未录,因产时血崩,母亡女存,女交由乳母王氏抱出宫外安置……”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吴晚娘,“你可知,你本该死于襁褓?”
吴晚娘浑身一颤。
“是王氏春雨之母,冒死将你藏匿,对外宣称女婴夭折,实则送至乡间寄养。而万氏,得知你尚在人间,曾三次遣人追杀,皆被王氏以命相护。”
苏舒窈缓缓开口:“娘娘明鉴,臣女已寻得证人。王春雨如今就在侯府,她愿当庭作证,揭露万氏毒杀老夫人、迫害先妾、追杀遗孤之罪。”
皇后冷笑:“她倒是好手段。当年老夫人暴毙,对外称病逝,实则是被她在药中掺入慢性鹤顶红,连服七日致死。此事宫中早有怀疑,却苦无证据。”
她看向吴晚娘,语气忽柔:“孩子,你可愿认祖归宗?”
吴晚娘怔住。
认祖归宗?她一个泥匠之女,竟能堂堂正正成为侯府小姐?
她看向苏舒窈,眼中满是惶惑。
苏舒窈点头:“妹妹,这是你的权利。你不是谁的奴婢,你是父亲的亲骨肉,是我的同胞姐妹。”
吴晚娘嘴唇哆嗦,终是重重磕下头去:“女儿……愿认祖归宗!”
皇后含笑扶起她:“好,从今日起,赐名‘苏婉娘’,录入族谱,封‘奉恩乡君’,享五品俸禄,准佩金鱼袋。”
苏舒窈心中一松。
有了封号,便是朝廷正式承认的身份。从此,万氏再不能以“私生贱女”之名贬斥她。
皇后又道:“本宫已命礼部拟诏,三日后于宗祠举行认亲大典。届时,威远侯夫妇须亲至,当众接纳此女。”
苏舒窈躬身谢恩:“臣女代妹妹叩谢娘娘隆恩。”
退出宫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吴晚娘仍如梦游,反复摩挲着臂上新赐的银镯,上面刻着“奉恩”二字。她喃喃道:“姐姐……我真的……不是做梦?”
“不是。”苏舒窈握住她的手,“这是你应得的。”
马车返程途中,苏舒窈忽觉袖中一沉。她悄然探手,发现那枚铜钥竟自行发热,似有灵性。她心头一动,忆起母亲信中最后一句:“钥遇血亲则热,匣启之时,真相大白。”
她不动声色收好钥匙,望向窗外渐暗的天光。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
侯府之内,早已乱作一团。
万氏得知吴晚娘被封乡君,当场摔碎了整套汝窑茶具。她双目赤红,嘶吼道:“不可能!那贱人生的女儿早就死了!怎么可能活到现在?!一定是苏舒窈搞的鬼!她伪造身份,勾结宫中,意图动摇我的地位!”
苏明珠冷眼旁观,心中却飞速盘算。
她终于明白苏舒窈的布局??借皇后之手,让吴晚娘获得合法身份;再以认亲之礼,逼万氏当众承认,彻底坐实其罪行。一旦族谱录入,便是铁案难翻。
“母亲,不能再等了。”她压低声音,“必须在认亲大典前,毁掉所有证据。”
万氏喘着粗气:“怎么毁?宫中都下了诏!”
“那就让吴晚娘‘意外身亡’!”苏明珠眼中寒光一闪,“就说她水土不服,突发急症。只要人一死,封号作废,族谱也能强行抹去!”
万氏咬牙:“可她现在有宫人保护……”
“姐姐忘了曹妈妈吗?”苏明珠冷笑,“她曾在厨房当差十年,懂得如何在饮食中下药。无色无味,发作缓慢,查无可查。”
万氏眼神一亮。
当晚,曹妈妈便悄悄潜入厨房,将一小包粉末混入明日送往厢房的燕窝粥中。那药名为“断肠散”,服后三日内腹痛如绞,最终呕血而亡,极似急症。
一切看似天衣无缝。
然而,秋霜早已盯了她一整天。
作为苏舒窈的心腹,她奉命监视春景园动静。见曹妈妈鬼祟出入厨房,立刻报与主子。
苏舒窈听完汇报,冷笑一声:“她们还真是迫不及待。”
她提笔写下一封信,密封后交给心腹小厮:“连夜送去安定侯府,务必亲手交到薛千亦手中。”
次日清晨,吴晚娘照例用膳。
秋霜抢先一步尝了一口燕窝,忽然捂住肚子倒地抽搐。
“有毒!”她惨叫一声,口吐白沫。
厢房顿时大乱。
苏舒窈闻讯赶来,立即封锁厨房,命人将剩余食物送去衙门验毒。同时,她亲自带人搜查曹妈妈住处,果然在其床底暗格中找出半包未用完的“断肠散”,以及一张字条:“事成之后,赏银三百两??春景园管事万氏亲授”。
铁证如山。
苏舒窈手持证据,直奔威远侯书房。
此时,威远侯刚从兵部议事归来,尚未换下官服。见女儿怒气冲冲闯入,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慌张?”
“父亲!”苏舒窈将证据呈上,“母亲昨夜派人毒杀妹妹,意图灭口!这是赃物,这是字条,这是人证!秋霜至今昏迷未醒,太医说若非试毒及时,早已命丧黄泉!”
威远侯翻阅证据,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黑。
他猛地拍案而起:“荒唐!万氏她……竟敢如此?!”
“她不止如此!”苏舒窈声音陡然拔高,“她二十年前毒杀老夫人,逼死父亲侍妾倪氏,追杀无辜幼女,如今又要谋害朝廷敕封的乡君!父亲,您还要包庇她到几时?!”
“住口!”威远侯怒喝,却声音发颤。
他知道这些事是真的。
当年老夫人暴毙,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万氏哭诉是“天命”,他又正值升迁关键,不愿节外生枝,便默许了此事。至于倪氏之死,他也曾怀疑,但万氏一句“产难而亡”,便让他不再追问。
可如今,事情竟发展到要弑杀皇封之女?!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你想如何?”他颓然坐下,声音沙哑。
“请父亲休妻。”苏舒窈一字一句道,“否则,我不但要将证据呈报刑部,更要递入宫中。到那时,不仅是母亲,整个侯府都将沦为笑柄,父亲的仕途……也必毁于一旦。”
威远侯浑身一震。
他一生谨慎,靠军功挣得今日地位,岂能因一个女人葬送前程?
书房陷入死寂。
良久,他闭上眼,缓缓道:“……由你处置。”
苏舒窈深深一拜:“谢父亲明鉴。”
她转身离去,脚步坚定。
回到厢房,她命人将曹妈妈绑送衙门,同时令人严守吴晚娘居所,不得放任何人靠近。
当晚,她再次取出铜钥,对着烛火凝视良久。
时机到了。
她独自一人,趁着夜色潜入紫宸殿偏阁。铜钥插入锁孔,轻轻一转,机关开启,暗格弹出??
里面是一卷泛黄帛书,封面写着《天启秘档?威远侯府篇》。
她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
【天启六年,威远侯万氏,为夺嫡位,鸩杀婆母李氏,伪称病故;逼走侍妾倪氏,致其产后血崩而亡;遣杀手追杀遗孤,未果;收买仵作,篡改尸检记录……】
往下翻,更有数十条密录:贪墨军饷、私通外藩、贿赂朝臣……
每一字,皆如刀割心肺。
最末一页,贴着一张画像??正是年轻时的万氏,身旁站着一名男子,面容阴鸷,题注:“魏党余孽,赵崇义,现藏于江南盐道司。”
苏舒窈瞳孔骤缩。
赵崇义!那个上一世在元家败落后,暗中操控漕运、逼死她夫君的幕后黑手!原来他一直受万氏庇护!
她终于明白,万氏之所以能屹立不倒,不仅因手段狠辣,更因背后有庞大的势力网。
但这都不重要了。
因为这份秘档,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她将帛书小心收起,正欲离开,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熄灯,藏身暗处。
两名黑影悄然进入,低声交谈。
“确定藏在这里?”
“千真万确,主子说,只要毁掉这匣子,就能保住性命。”
“动作快些,别被人发现。”
苏舒窈屏息凝神,认出其中一人竟是侯府长史!另一人则是万氏陪嫁的老仆。
她们竟敢夜闯皇宫?!
她冷笑,悄然摸出怀中火折子,轻轻一吹??
“轰”地一声,偏阁四角突然燃起熊熊烈火。
“走水了!”外面传来惊呼。
两名贼人措手不及,慌忙逃窜。苏舒窈趁机从后窗跃出,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火势被扑灭。
内务府清点损失,上报皇后。
皇后看着烧得残破不堪的偏阁,冷冷道:“查,给我彻查!胆敢纵火者,斩立决!”
而此刻,苏舒窈已将《天启秘档》副本送入太子府。
她知道,真正的清算,即将开始。
??
三日后,宗祠。
晨钟响起,香烟缭绕。
威远侯夫妇身穿朝服,神情凝重地步入祠堂。苏舒窈携吴晚娘跪于堂前,身后站着数百族人与宾客。
礼官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晚娘,实为威远侯血脉遗孤,今查证属实,特准认祖归宗,赐名苏婉娘,录入族谱,享乡君之尊……”
万氏脸色惨白,双膝发软。
她看见祠堂高悬的祖宗牌位,仿佛每一双眼睛都在冷冷注视着她。
当苏婉娘接过族谱副本,含泪叩首时,她终于崩溃,尖叫道:“这不是真的!她是假的!她是苏舒窈找来的骗子!”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
苏舒窈站起身,冷冷看着她:“母亲,您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母亲’?您毒杀祖母,逼死生母,追杀妹妹,如今还想抵赖?”
她展开《天启秘档》残卷,高举于众:“这些,是宫中密档,这些,是您亲笔签署的赏银字据,这些,是幸存证人的血书!您犯下的每一条罪,今日都要公之于众!”
人群哗然。
威远侯颤抖着接过证据,终于彻底崩溃。
他当众摘下万氏凤冠,厉声宣布:“即日起,废黜万氏侯夫人之位,逐出宗祠,押送刑部受审!”
禁军涌入,将嚎哭挣扎的万氏拖走。
苏明芷瘫倒在地,苏明珠则面如死灰。
她们知道,这个家,再也回不去了。
苏舒窈扶起妹妹,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缓缓走向祖宗牌位。
她点燃三炷香,轻声祷告:“母亲,妹妹,我们回家了。”
晨光洒落,照亮她眼角晶莹的泪。
这一世,她终于不再是任人践踏的庶女。
她要让所有欺她、辱她、负她之人,亲眼看着??
凤凰涅?,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