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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难道他真的能站在时间长河的尽头,倒着看历史吗?(第1/2页)
下午四点十七分,马里兰州卡克廷山脉的天空彻底沉入了暮霭之中。
风雪比正午时分更紧了些。
大片大片的湿雪像撕碎的棉絮,被呼啸的山风卷着,狠狠拍击在格子窗上,发出沉闷而杂乱的噗噗声。
窗棂边缘的缝隙里,早已结出了一层半透明的冰壳,将外头那片原本苍茫起伏的白皮松林,折射得如同一幅光怪陆离的冷色抽象画。
然而屋子里的暖气却烧得极旺。
壁炉里堆着从弗吉尼亚特运过来的干燥山胡桃木,猩红的炭火噼啪爆裂。
长条形的红木茶几上,随意摆放着几盘吃了一半的姜饼人...切开的德式果脯蛋糕,以及两只尚在冒着微弱热气的银质咖啡壶。
若不是在座这几位男人看起来都眼熟极了,这间屋子看起来,与全米利坚任何一处富裕中产度过平安夜的温馨客厅并没有太大分别。
贝克正坐在角落那张墨绿色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柄精致的纯银小刀,心不在焉地削着一只青苹果。
而在长桌另一端,国家安全顾问斯考克罗夫特正戴着老花镜,就着一盏黄铜台灯微弱的光芒,快速翻阅着一份由参谋长联席会议刚刚传真过来的资料。
屋子中央通往总捅内侧私人书房的那扇厚重木门,自下午三点起便一直紧紧闭合着。
门后,只有两个人.....米利坚合众国总捅乔治·布什,以及中央情报局那位年轻得过分,却早已在整个华盛顿权力场掀起无尽暗流的副局长,陆深。
窗边。
国防部长迪克·切尼端着一杯加了双份冰块的威士忌,目光越过结霜的玻璃,注视着风雪深处。
这位在五角大楼被私下称为推土机的怀俄明州政客此刻眉头深锁,嘴角习惯性地向下耷拉着,勾勒出一抹极具辨识度的刻薄。
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玻璃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科林,”切尼没有回头,长期身居高位者特有的沙哑声响起,“你觉得这出戏演得荒唐吗?”
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的是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科林·卢瑟·鲍威尔陆军上将,这位四星上将圣诞假期,也还是身着笔挺深绿色将官常服....
作为米利坚合众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参联会主席,同时也是首位坐上这个最高军职宝座的非裔美国人,鲍威尔整个人往那里一站,便自有种如黑铁浇筑般的沉稳内敛。
听到切尼的问话,鲍威尔只是端起手中的纯净水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的雪线上:
“迪克,在华盛顿,越荒唐的事情,往往越接近真实。
我们不就是在无数个看似荒唐的预案里,打赢了海湾战争吗?”
切尼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荒唐的预案?小心屋子里面那个年轻人出来跟你单挑!
海湾战争那是物理层面的钢铁火药,是五千架次空中打击和一千七百辆M1A1主战坦克推出来的确定性。
可今天呢?
那小子仅仅凭着几个小时前莫斯科电视台的模糊预告,就敢信誓旦旦地说明天晚上戈尔巴乔夫要向全世界宣读苏联的死亡证明书?”
切尼转过身,打量着身旁的黑人将军:
“‘苏联的国家实体已被所有缔约方宣告终结,戈尔巴乔夫的总捅职位彻底失去了存续的法理载体’……
哈,多么工整漂亮的法学修辞!
可这算什么?
一场用耶鲁法学院辩论赛逻辑拼凑出来的政治占星?
几百万苏联佬还在营房里擦枪,二十四个集团军的核发射架还没拆除,他就敢断言一个超级大国要在明晚十九点整准时猝死?”
作为纯正的共和党保守派白人精英,切尼骨子里流淌着对一切非传统力量的天然戒备。
然而,鲍威尔的态度却截然相反。
这位从纽约布朗克斯贫民窟一路浴血厮杀,踩着无数白人精英的傲慢与偏见最终登顶五角大楼军职巅峰的非裔上将,虽然在公开场合永远恪守中立与严谨,但在内心最幽深的角落里....
他对陆深这个同样在白人主导的帝国丛林里以残暴的智力与功绩杀出重围的某种意义上的同类,始终抱有极深的共情与隐秘的敬意。
才华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子,尤其当它握在一个少数族裔手里时,它必须比白人的刀快上十倍,才能让人闭嘴!
“迪克,你比我晚到了戴维营四十分钟。”
鲍威尔缓缓放下了水杯,沉静如深潭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微光,
“在此之前,这小子给总捅拆解的逻辑,可远远不止这一条单薄的法理框架。”
切尼挑了挑眉,眼神中闪过诧异:“哦?”
切尼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圈客厅。
贝克依然在低头削着苹果,果皮整齐地垂落成一根细长的螺旋;斯考克罗夫特在一张便签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而坐在壁炉角落小马扎上的小布什,正两眼放光....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年轻猎犬般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书房大门。
“那小子还跟总捅抛售了什么私货?”切尼压低了声音,身子往鲍威尔的方向侧了侧。
“从权力架构的微观切片来看.....他的意思是,现在的戈尔巴乔夫事实上已经丧失了对全联盟党、政、军、财的所有实际控制权。
他坐在克里姆林宫那间被暖气烘烤得发烫的办公室里,手里唯一剩下的不过是一只象征性的核按钮公文箱罢了。”
“这算什么秘密?”
切尼嗤笑了一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八一九事件之后,全世界都看到叶利钦在俄罗斯最高苏维埃的讲台上像训斥一个小秘书一样,当面逼着戈尔巴乔夫念出那份谴责苏共的声明。
从那天起,谁都知道莫斯科真正掌权的是那个喝得醉醺醺的俄罗斯胖子。”
“但你没有算过这笔账的细账,迪克。”
鲍威尔的声音依旧平稳,
“陆深拿出了过去三个月由瑞士与德国中转站获取的内部人事流向......自八月二十四日戈尔巴乔夫辞去苏共总记,八月二十九日全苏暂停苏共活动之后,这台统治了庞大帝国七十四年的最核心组织骨架,就已经被物理粉碎了。
“在极权体制里,没有了党务系统的垂直穿透,行政命令就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到了九月份,苏联国家计委、财政部、外交部、对外贸易部,所有支撑一个超级大国运转的中枢神经,全部被俄罗斯联邦政府的平行部门成建制接管。
“现在的苏联总捅办公厅,在册人员流失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剩下的官员每天上班唯一的动力就是等待转岗去俄罗斯政府的面试。
更讽刺的是,戈尔巴乔夫现在连克里姆林宫警卫局下个月的伏特加津贴和办公文具采购费,都要写报告向叶利钦的财政部伸手讨要。
一个连自己下属的工资都发不出来的领袖,你指望他下达什么全国性的政令?”
切尼的眼神微微一凝,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作为五角大楼的掌门人,他当然知道行政机器空转的恐怖,但他更在乎的是另一根支柱:
“那军队呢?总参谋部可不是一帮拿不到文具就罢工的文职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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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
鲍威尔摇了摇头,
“切尼,你我都清楚,总参谋长莫伊谢耶夫大将在八一九之后就被彻底清洗了。
新上任的国防长沙波什尼科夫空军元帅,从坐进阿尔巴特街国防部大楼的第一天起,屁股就已经完全挪到了叶利钦的板凳上。
“过去两个月里,全苏二十四个军区的人事任免令、驻德装甲集群的撤军补贴发放权、战略运输机部队的燃油调拨权,全部死死攥在俄罗斯国防委员会手里。
戈尔巴乔夫甚至调不动驻扎在莫斯科郊外塔曼师的一辆步兵战车。
就在上周,克里姆林宫内部的第九局警卫团,已经全面换装了带有双头鹰标记的俄罗斯联邦识别章。
现在的戈尔巴乔夫,实际上是一个被软禁在自己宫殿里的孤家寡人。”
切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眼神里的轻蔑终于褪去了些许,
“听起来……确实有点意思了。
但这依然只能证明他是一个弱者,不能证明他会在明晚主动把王冠砸在地上。”
“这就是陆最可怕的地方。”
鲍威尔转过头,深褐色的面庞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
“那小子甚至把戈尔巴乔夫这个人的灵魂,放在显微镜下切片研究了整整六年。”
“灵魂?”切尼皱了皱眉。
“行为心理学的确定性归宿。”
鲍威尔耸了耸肩,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
“这小子的新词儿是一个接一个,反正,他给总捅递交了一份个人行为轨迹追踪报告。
从一九八五年上台,到阿富汗撤军、东欧剧变、两德统一、波罗的海流血冲突,再到八一九政变的幽禁......
在过去六年里,每当这位克里姆林宫的主人面临极端的权力生死抉择时,他所有的本能反应,都不是斯大林式的铁血清洗与鱼死网破,而是毫无底线的妥协退让与自我感动式的道德升华。”
鲍威尔讽刺道,
“他说,戈尔巴乔夫从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布尔什维克式的残酷独裁者,他是一个极度虚荣,极度渴望被西方文明世界接纳与赞美的政治圣徒。
当去年那枚诺贝尔和平奖的勋章挂在他脖子上之后,他的人生终极目标就已经被彻底锁死了.....他要作为终结冷战,给人类带来和平的伟人被写入全人类的历史教科书,他绝不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为了几座军营和几条走廊的控制权,背上一个屠夫或者内战罪人的万世骂名。”
切尼轻轻咳嗽了一声,眼中闪过回忆。
他想起了过去几年在日内瓦、在雷克雅未克、在马耳他的那些峰会上,那个额头上带着红色胎记的苏联领袖,在面对西方媒体闪光灯和掌声时,脸上那种发自肺腑的陶醉与迷离。
一个被西方制造的道德光环彻底俘虏的独裁者,确实已经失去了拔剑的野性。
“但是……单凭这些心理推测,在情报学上依然属于软指标。”切尼低声道,显然还在试图寻找这副精密逻辑链条上的裂缝。
这时,书房对面的大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负责外务通联的国家安全事务副助理快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向正在削苹果的贝克,低头耳语了几句。
鲍威尔看着贝克骤然紧绷的面部线条,转过头对切尼微微一笑:
“迪克,陆深抛出的最后一张王牌,是反常行为层面的逆向印证。”
“反常行为?”切尼的眉头再度锁紧。
“这小子调取了戈尔巴乔夫执政六年来,所有重大政策演说的准备周期表。”
鲍威尔的语速极快,眼神里带着对陆深这种缜密行为赞叹,
“在过去,无论是新思维改革、公开化运动,还是每一次关于新联盟条约的妥协喊话,克里姆林宫的新闻局至少会提前五到七天在《真理报》和塔斯社上吹风,召集十五个加盟共和国的高层进京协调,甚至通过外交渠道向华盛顿和伦敦提前释放试探性的气球。
“因为只要是政策演说,它的本质就是讨价还价,就必须留出舆论预热和政治回旋的余地。
但这一次。
从莫斯科电视台发布预告到现在,全苏联的所有宣传机器保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静默!
没有任何政策草案流出,没有任何最高苏维埃的联席会议,甚至连塔斯社的资深记者都不知道明晚的讲稿里写了什么。
我也觉得那小子是对的——这种反常的绝对静默,只有一种解释......讲话的内容是一次性的终局宣告,是不可更改,不可谈判,不需要任何各方妥协的单向死亡通报!”
鲍威尔指了指不远处的贝克:
“就在刚才,兰利驻法兰克福、日内瓦和维也纳的情报站同时证实,苏联驻西欧各主要国家的大使馆,在两小时前接到了来自莫斯科外交部的绝密加密电报。
命令要求所有驻外全权大使、参赞,明晚必须全员留守使馆主控室,全程收看电视直播,并做好在演说结束后第一时间接收并向驻在国转交照会的准备。”
鲍威尔转过头,看着陷入彻底沉默的国防部长:
“迪克,你掌管着这个国家最庞大的军队,你告诉我......除了一个超级大国的彻底解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值得让一个横跨十一区的外交系统,进入这种最高级别的待命状态?”
切尼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端着那杯早已冰水融化的威士忌,重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漫天呼啸的风雪。
远处的白松在风暴中剧烈摇曳,像是一群在苍茫雪原上为旧时代送葬的沉默送葬者。
风雪凄迷,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没有温度的惨白。
“上帝啊……”
切尼低声自语了一句,那张素来以冷酷铁血著称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所以……这半年来,陆深那小子在备忘录上写下的每一个字,竟然真的全他妈的是对的!”
“全对。”鲍威尔平静地补充道,“五月份,当全华盛顿都在讨论戈尔巴乔夫能不能靠西方的一百亿美元贷款挺过难关时,陆深在白宫里对总捅说,苏联中央财政将在今年夏季迎来不可逆的物理破产;
“七月份,当五角大楼还在拟定如果苏军在波罗的海实施大规模装甲戒严的应对方案时,陆深说军队已经失去了物质基础,戈尔巴乔夫绝不敢下令开火;
“八月份八一九政变爆发的那天清晨,甚至连贝克和斯考克罗夫特都以为强硬派军人夺权已成定局,唯独陆深冷笑着告诉总捅.....这是一场没有统一后勤,没有坚定意志,三天之内必将沦为小丑闹剧的自杀式政变;
再到后来,他断言苏联中央政府将急剧空心化,断言十二月一日乌克兰的独立公投将成为彻底砸碎联盟的最后一根重锤……”
切尼苦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你说……这个年轻人,他那颗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难道他真的能站在时间长河的尽头,倒着看历史吗?”
鲍威尔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长桌尽头那扇紧闭了近两个小时的木门,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轴承摩擦声,缓缓向内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