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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三家布行老板,天已经大亮。
粮仓大院里,女工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和兴奋。
唐乔让顾晴把账本和钱箱搬到院子中间的石桌上。
“这几天,辛苦大家了。”
她打开钱箱,里面是厚厚几沓崭新的钞票。
“之前说好的,这批三百件的单子,计件工钱翻倍。”
“现在,发钱!”
女工们欢呼起来。
顾晴拿着账本,挨个念名字,唐乔亲自把钱点好,交到每个人的手里。
“张翠花,十八块六。”
“周春桃,十七块九。”
“王玉梅……”
拿到钱的女工们,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兴奋而又小心的把钱贴身收好。
这笔钱,比她们在家种地一个月挣得都多。
发完钱,唐乔让她们都先回家好好睡一觉。
女工们千恩万谢的走了,院子里很快就空了下来。
只有许知春,抱着自己的小本子,还站在原地,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唐乔,没舍得走。
“嫂子。”
唐乔冲她招了招手。
“知春,你过来。”
她带着许知春走到那张最大的裁布案板前,从旁边抽出一张崭新的四尺油光纸,平平整整的铺开。
白色的纸面在晨光下,干净得有些晃眼。
“衬衫好卖,但是赚得不算快。”
唐乔拿起一根削好的铅笔,在许知春手里掂了掂。
“从今天起,咱们要做点自己的东西。”
“一款只属于我们乔峥的连衣裙。”
许知春的呼吸停了一下,握紧了手里的铅笔。
她趴在案板上,按照脑子里最熟悉的样式,很快就画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宽大的袖子,直上直下的腰身,还有一个大大的裙摆。
这是镇上裁缝铺里,最时兴的款式。
唐乔看着图纸,没说话。
她伸出手,拿起另一支铅笔,在许知春画出的腰线位置上,停住了。
然后,铅笔的笔尖狠狠向内一划。
一道凌厉的弧线,瞬间将那松松垮垮的腰身,向内收进去足足一寸二分。
原本臃肿的线条,一下子变得玲珑有致。
许知春的眼睛猛的睁大了。
“嫂子,这……这也太紧了,谁敢穿啊?”
“她们会的。”
唐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女人的身段,不是一个布口袋。有腰,有胯,遮遮掩掩的,才不好看。”
她的笔尖又移到了领口。
“这平翻领,太死板了。”
她手腕翻飞,几笔下去,一个带着细碎褶皱的小立领就出现在图纸上。
“这里,做成荷叶边,里面加两道暗褶。前面用双排的贝壳扣,要做成看不见的暗扣。”
“这样,看着正经,像干部穿的。可风一吹,领子微微散开,里面的褶皱露出来,又俏皮。”
许知春看着图纸,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
她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不敢画出来的念头,被唐乔几句话,几根线,全都串了起来。
她抢过铅笔,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碳粉的笔尖在白纸上飞快地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没有再问唐乔。
三道斜着的褶皱,从胸线下方,以奇妙的角度交叉,一路延伸到裙摆,让整个裙子都跟着灵动起来。
一件前所未有的连衣裙,就在她的笔下,一点点成型。
顾峥不知什么时候,从屋檐下走了过来。
他安静的站在案板旁,听着那急促又兴奋的笔触声。
等声音停下,他才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图纸的边缘。
纸上被铅笔划过的凹痕,透过指尖的触感,在他脑中构建出一副立体的轮廓。
“这件衣服,太好了。”
顾峥收回手,声音低沉。
“好到只要被人看一眼,就会被偷走。”
“国营厂里人多,机器好,他们要是拿了样子,一天就能做出几百件,到时候,还会反咬我们一口。”
许知春脸上的狂热褪去,紧张的看向唐乔。
唐乔拿起桌上一把绘图用的特制圆规,看了一眼图纸。
她的目光,落在袖笼和后腰的一处接缝上。
她用圆规的针尖,在那两个位置,轻轻点了两个小孔。
两个孔洞,靠得很近,却又有着极其微小的错位。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知春,记住这个位置。”
唐乔指着那两个针孔。
“这是咱们乔峥的记号,藏在缝线和布料的内褶里。他们能抄走样子,但他们找不到这个记号。”
“这就是咱们的防伪。”
许知春重重的点头,眼睛里重新燃起光。
她找来红蓝双色的铅笔,拿了一张新的油光纸,仔仔细细的将最终的图样重新誊抄了一遍。
每一个尺寸,每一道褶皱,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后,她在那两个防伪点上,用红笔画了两个小小的圈。
图纸画完,她从自己的工具盒里,拿出一枚小小的钢印,在图纸右下角盖了下去。
“乔峥-版-001”
几个字,清晰的印在纸上。
唐乔拿过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将这张凝聚了所有人心血的母版小心的装了进去,用胶水仔仔细细的封好了口。
“顾晴!”
“嫂子,我在!”
顾晴从东厢房里跑了出来。
“把这个,锁进柜子里。”
唐乔把牛皮纸袋郑重的交到顾晴手上。
“从今天起,所有乔峥的独家版型,都列为一级机密。你亲自保管,除了我和你,谁都不能碰。”
“是!”
顾晴抱着那个牛皮纸袋,表情严肃,快步走回东厢房的隔间里。
屋里,那个黑漆漆的铁皮柜子安静的立在墙角。
当着所有人的面,顾晴将纸袋放了进去,关上厚重的柜门。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拿来几个锁,开始给柜门上锁。
“咔哒,咔哒……”
几个锁逐一锁上。
清脆的上锁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很远。
所有人都看着那扇被锁上的柜门。
没有人注意到,在粮仓院墙外的那棵老槐树的树影里。
有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东厢房的窗口。
柜门落锁的最后一声“咔”响起时,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和怨毒。
树下的枯枝,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断裂声。
一枚带着新鲜湿泥的鞋印,清晰的留在了东厢房窗台下面的墙根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