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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5老死不相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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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叔这人,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有一把子力气,肯下死力气干活。八几年那会儿,他在砖窑上给人出窑,三伏天窑里五六十度,他光着膀子一干就是一整天,脊梁上的汗珠子砸在地上能冒烟。就这,我婶子还嫌他窝囊——人家男人都出去跑买卖挣大钱了,就他死心眼,就知道卖苦力。
    他们离婚的由头,说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头一桩是那年三十,全家老小聚在爷爷奶奶家吃团圆饭。我叔没跟婶子商量,大清早把家里那只打鸣的公鸡逮住抹了脖子,拎到奶奶家炖了一大锅。婶子起来一看鸡笼空了,当场就炸了:“那鸡正下蛋呢!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我叔蹲在门槛上抽烟,闷声闷气回了一句:“过年了,爹妈那儿总得有个硬菜。”就为这一句,婶子年三十没去吃饭,初一也没给公婆拜年。奶奶托人去叫,婶子在院里晾衣裳,头都没抬。
    第二桩更憋屈。婶子娘家侄子过生日,她嫂子专门捎信来,说让姑奶奶给买个蛋糕——八几年的农村,蛋糕是啥稀罕物?得专门坐车去城里定做,一个蛋糕顶小半月工钱。婶子把这事交给我叔,我叔一听就蹦了:“小崽子过生日吃啥蛋糕?我爹六十了连蛋糕渣都没见过!”死活不去。俩人从屋里吵到院里,婶子急了,上去就是一爪子,我叔脸上登时五道血檩子,跟猫挠的似的。他在家窝了整一礼拜,等血道子结了痂才敢出门见人。
    这些还都是小打小闹。真正把日子过散的,是我婶子她妈那档子事。那年老太太赶集,让个骑摩托的小子撞了,肋骨断了两根。那小子认打认罚,就是没钱——家里穷得耗子都含着泪搬家,把他卖了也凑不够住院费。姊妹几个一合计,得,平摊吧。我婶子要强,想在姊妹跟前露个脸,说除平摊那份外,她再多添点。我叔一听就急眼了:“凭啥?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两口子从屋里打到院里,婶子挠他脸,他薅婶子头发,邻居拉都拉不开。这架吵了三天,我叔咬死了不掏钱。婶子抹着泪发了狠,卖粮食!可粮食袋子她一个人搬不动,喊了大姐夫二姐夫来帮忙。俩连襟开着三轮刚到门口,我叔抄起铁锹往门框上一横:“我看谁敢进这个门!”
    后来还是俩连襟托人找关系,让肇事那小子东拼西凑掏了医药费。这么一来,我叔在连襟跟前更矮了一头,婶子瞧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娘家嫂子再来串门,话里话外都是:“他姑啊,你这过的啥日子?你姐夫再没能耐,我娘家有事他可没往后缩过。”婶子听多了,回家看我叔就越发不顺眼,闹离婚闹了小半年。我叔起先不肯,说孩子还小。架不住婶子天天摔锅砸碗,夜里也不让他消停,最后我叔长叹一口气:“离吧。”
    离婚那天,婶子娘家来了四五辆农用三轮,突突突开到门口。我爷爷说那阵势,不知道的以为是抄家呢——箱笼被褥、锅碗瓢盆、连灶台上的油盐罐子都端走了。爷爷想上去拦,被我叔一把拽住:“让她搬。”等三轮车突突突开远了,爷爷进屋一看,好家伙,真真是家徒四壁,来只老鼠都得含着泪走。我叔蹲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摸着儿子脑袋说:“往后就咱爷俩了。”那孩子才六岁,咧着嘴哭:“我妈呢?”我叔没吭声,从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烟点上。
    第二年开春,爷爷听人说婶子一直没找人家,又看我叔一个人拉扯孩子实在太苦,心就软了。老爷子谁也没告诉,自己溜达到超市,买了一箱奶、两瓶酒,又称了二斤点心,拎着就去了婶子娘家。他想着,老脸豁出去了,只要小两口能复合,让他给亲家母磕头都行。结果刚进院门,婶子大哥就迎出来了:“哟,亲家公,稀客啊。”爷爷陪着笑把来意一说,那大哥脸登时就撂下来了,一边推搡一边骂:“老东西谁让你来的?告诉你,我妹这辈子就是嫁不出去,也不回你们那个穷窝!”说着把爷爷提来的礼物——那箱奶、那两瓶酒、那二斤点心——劈手夺过来,扬手就扔到了大街上。点心匣子摔散了,槽子糕滚了一地,让过路的自行车轧得稀碎。
    爷爷从娘家回来就闷闷的,饭也吃得少了,人眼见着往下瘦。过了俩月去医院一查——食道癌,晚期。从查出病到走,前后不到仨月。出殡那天,我叔跪在灵前磕头,磕着磕着突然嚎了一嗓子:“爹,是儿子不孝!”打那儿以后,他再没提过婶子一个字。儿子长到十几岁,有一回听同学说他妈得了治不好的病,回家跟他爹商量:“爸,我想去看看我妈。”我叔正蹲在院里修自行车,扳手往地上一摔,咬着牙骂:“看什么看!她家把咱爹都气死了,你还认那个妈?你敢去,就别进这个家门!”
    那孩子到底没去。后来婶子没了,那边托人来报丧,我叔把门一关,在屋里坐了一整天。晚上儿子回来,见他爹眼睛红红的,桌上摆着一张旧照片——是结婚照,让烟头烫了个窟窿,正好烫在婶子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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