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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不相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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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在镐京王宫那株数百年的古杏树上,希冀一个人能伸出手来。
    为此,尚未及笄的稷昭昭从那么高的枝桠上跳下,在一地的落花中灰头土脸,摔得爬不起身来。
    然那个人未能伸出手来,春日的和风不过把他青鸾色的衣袂吹起,而那个人呢,那个人连指节都不曾动上一下。
    从前的稷昭昭是那么轻薄无知,冥顽不灵,如今活明白一次,就好似大梦一场,亲疏远近,什么还能看不清楚呢。
    唉,都到这时候了,早该活明白了。
    总算不晚,不晚就是好事啊。
    也当真庆幸,庆幸大表哥从也不曾辜负我,不曾辜负镐京稷氏。
    稷氏的祖宗深谋远虑,数百年来皆与申国顾氏结为姻亲,不提姻亲这层关系使两大家族同休共戚,表里相依,单说我们表兄妹这么多年的情分,就足以牢牢地将我们绑在了一起,使我们也如先辈一样血肉相连,根深蒂固。
    再没有人比大表哥更懂我,也更疼惜我了,知道我忧心挂念宜鳩,因而没有让我等太久,待我整个人都舒缓过来的时候,便开口命门口的人,“顾季,去请太子来。”
    你瞧,公子兰卿用的还是从前镐京的旧称,“太子”二字于我们已是那么久远,久到以为“太子”这样的称呼再不会有,以为分封天下的大周也再不会有了。
    有公子兰卿在,大周岂会不匡复呢。
    在等宜鳩的空当,我还问起另一桩不怎么放心的事,“万岁殿的人今日受了辱,丢了那么大的脸,果真愿意放那个人走?”
    大表哥轻笑一声,“放虎归山,何其蠢笨。”
    他究竟是在嗤笑楚成王蠢笨,还是在鄙夷公子萧铎轻敌,不知道。
    冤家对头,他们二人谁不想要对方死,大表哥不愿我提起公子萧铎,眼下难得的温存,我又何必再问下去。
    活也好,死也罢,各人有各人的命数,王权相争,弱肉强食,一向如此。
    不久殿门推开,宜鳩踏着风雪来,一进来就扑到我怀里,“姐姐!”
    我紧紧地抱着他,怎么都不舍得松手,“鳩儿!”
    他压着哭腔一声声地喊我,“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我太想你了!”
    早就劝自己不要轻易落泪,可终于见到宜鳩的时候,还是被这一声声含着哭腔的“姐姐”催出了一眶的雾水来,我的哭腔也紧跟着出来了,我把脸颊贴在他的脑袋上,问他,“宫里的人有没有打你?”
    他在我怀中摇着头,“姐姐,没有!”
    我又问他,“别馆的人有没有打你?”
    我想,我不在郢都的时候,别馆的人必会想方设法地为难他,不给饭吃,不给水喝,也不会为他按时煎药,必成日地责打他,不叫他好过,没想到宜鳩仍旧摇头,“姐姐,没有!”
    宜鳩咧着嘴巴笑,还蹦给我看,“姐姐,我的腿,已经好啦!”
    一双小腿一蹦三尺高,真叫人高兴啊。
    仔细端量他,我的幼弟宜鳩气色红润,比上一回见不知壮实了多少,又长高了多少。
    可见,可见公子萧铎的人...........并没有亏待他。
    罢了,我救他一命,便也算他偿还我了,因此账算到最后,总算是真正地扯平了。
    罢了,罢了。
    周囿王十一年十一月的这个大雪夜,是充斥着温情与变动的一夜,我们满怀欣喜与希望。
    饫甘餍肥,大表哥将我们照顾得极好,与从前一样为我挑出牛髓,从前在楚国极少吃饱,一顿顿的蟹吃得人脸都绿了,我是第一次知道郢都也有这诸多嘉肴美馔。
    我们甚至还喝了温好的青梅酒。
    与香茅一样,青梅也是南国才有,镐京不常见,不过是每回诸侯进贡,总要载着一马车酿好的酒来。
    真是许久都没有这么高兴过啦,大表哥与幼弟都在,未婚夫与稷氏的根基都在,我们就要离开这凄凉孤苦的楚地,奔赴那一条稷氏注定要走的光明大道了,又怎么会不开怀,不多饮几盏呢?
    就连小小的宜鳩都饮了酒,饮得他小脸通红。
    席间,顾季曾进殿来禀,说,“公子,人已经回来了。”
    我和宜鳩便问,“谁回来了?”
    可顾季却又不细言,只道是“一个不相干的人”,禀完也就退下了。
    与我不相干的人太多了,这片楚地大多都是与我不相干的人,罢了,休去管他是谁,与我又有什么干系,不如多饮几盏青梅酒,就醉在此夜,此地,醉在这个当下吧。
    有大表哥在,实在不必我与宜鳩忧心。
    我们还似幼时在平阳一样,入了夜,与宜鳩一左一右地枕着大表哥的臂膀,紧紧地偎着他,与他说话,不许他走。
    幼时我们这般躺在平阳广袤的大草原上,如今,我们还这般躺在楚国的殿宇中。
    多好啊,我想。
    若这里就是平阳了,就是镐京了,若从此刻起,再也不会生出什么变故来,该多好啊。
    宜鳩也有问不完的话,他一口一个大表哥,叫得亲近,“大表哥,顾季说这次你会带我和姐姐走,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大表哥,姐姐吃了很多苦。”
    “我知道。”
    “大表哥,你会护好姐姐吗?”
    “我会。”
    “大表哥,以后,你会娶姐姐做王后吗?”
    “会。”
    大表哥很有耐心,宜鳩问一句,他便答一句,答复的话虽简单,却一字一句是坚定有力的。
    便是两三个字,我亦信大表哥,信神姿高彻的公子兰卿。
    小小的宜鳩长长叹了一声,“姐姐有了大表哥,我就没什么好怕的,父王和母后在天上..........也就不会难过啦。”
    你说,这么小的孩子,不过才十岁的年纪,他怎么就会叹气了呢。
    这巴山楚水凄凉地,把我们姐弟磋磨成什么样子了啊。
    唉,我亦忍不住暗暗一叹。
    宜鳩又道,“听他们说,崤山以东的诸侯扶植了我们那个王叔在西边做了王,他们称他‘携王’。”
    竟还有这样的事,我在公子萧铎身边,什么都被刻意瞒着,竟一点儿风声也不曾听到。
    我们那个王叔是父王的兄弟,叫稷余臣,原本不过是个小宗,父王还在的时候,八辈子也轮不到他称王做天子。镐京一变后,礼崩乐坏,小宗取代大宗这样的事又岂止郢都才有呢,唉,镐京稷氏也一样有啊。
    可不管怎样,诸侯肯扶植稷氏,终究是证明大周的余威还在,这终究是一桩好事啊。
    楚宫炉子里的炭火荜拨烧着,时不时爆出些火星子来,兰草的香气就盈在我们鼻尖,听大表哥说,“你有申国,什么也不必怕。”
    宜鳩仰起头问他,“大表哥,我会做天子吗?”
    大表哥的声音多么温柔,温柔又确凿无疑,他抚摸着宜鳩的脑袋说,“宜鳩,你会。”
    这就是公子兰卿啊,无愧天地,无愧宗周,也无愧于稷氏。
    “可大周,会有两个天子吗?”
    “也许一时会有,但不会太久。”
    “可两个天子的话,还叫‘天子’吗?那到底谁说了算呢?”
    “谁背后的人强大,谁便说了算。”
    是啊,王权霸业,向来如此。
    宜鳩缠着大表哥,二人一问一答,一人忧心忡忡,一人温柔坚定,大表哥的下巴蹭得我脑袋痒痒的,他的臂膀那么温热可依靠,他的胸膛也那么宽阔踏实,我在他的臂弯里,酒意甫一上来,眼睛怎么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竟睡了过去。
    睡也睡不踏实,几次惊得一颤。
    搂着我的人大抵一直也没有睡,因了每次惊醒都有一只手轻轻抚拍着我,哄着我,“昭昭,睡吧,什么也不必怕。”
    也是,大表哥就在这里,我怕什么呢?天塌下来不还有大表哥为我和宜鳩顶着吗。
    又不知惊了几回,过去多久,隐约听见顾季在门外低低请他出去,“楚王身边的黄门侍郎来了,请公子去万岁殿叙话。”
    我下意识地抓紧他的胳臂,含混地央他,“大表哥..........不要走...........”
    我是大周武王的子孙,原也是十分勇敢的人,暮春带着宜鳩一起逃亡都不曾害怕,可有大表哥在,我好似就开始畏首畏尾,就做不了勇敢的人了。
    在醉意朦胧中蓦地想起来一句,“不杀萧铎,我心不安!”
    这是谁的话呀,又是在什么时候说的话呢?
    凝思了好一会儿也想不起来,也不知怎么,就嘟哝问了一句,“不............杀.............”
    是不杀萧铎。
    还是不杀萧铎,我心不安。
    青梅酒使我沉醉,我不知道,大抵也没有说完。
    不知道大表哥有没有回答,朦朦胧胧中他好似悄然起身走了,我强行打起精神想起来,宜鳩便哄我,“姐姐安心睡,我在呢。”
    我迷迷糊糊地问他,“大表哥去哪儿了?”
    宜鳩道,“大表哥去了万岁殿,顾季带人在外头守着,姐姐好好睡,我守着姐姐,等大表哥回来,姐姐放心,不会有事。”
    他的小手热乎乎的,带着些稚子的柔软,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我,“天亮,我们就走啦!等到了申国,以后,该我保护姐姐了。”
    我知道不该留宜鳩一人守着,该等大表哥回来,可半月来疲累,许久都不曾睡个踏实觉,是夜又醉了酒,眼睛怎么都睁不开,软乎乎的小手轻拍着我,竟果真守着宜鳩睡沉了过去。
    是,有顾季在,必不会有事。
    什么也没有梦见,是夜安静得出奇。
    过于安静的夜总使人心慌,似兵荒马乱。
    迷迷糊糊地听见一重又一重的脚步声,疾疾的,远远近近的,在这楚宫的青石板上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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