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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卫的海风不再带着咸腥味，而是混杂着煤烟、机油和一种令人亢奋的焦糊气息。
二十艘满载而归的铁甲舰，像是一群吃饱喝足的深海巨兽，慵懒地趴在刚刚扩建完毕的深水港内。
巨大的蒸汽吊臂发出沉闷的轰鸣，将一箱箱来自孟加拉的黄金、来自南洋的香料、来自欧洲的精密仪器，从船腹中掏出来，堆积在混凝土浇筑的码头上。
贾环站在新修的“总督府”顶层落地窗前。
这里原本是大沽口的一座荒山，现在被削平了山头，建起了一座钢筋水泥结构的五层大楼。
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苍白却结实的小臂。
“这就是你要的万国之城？”
贾环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的薄荷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疯长的城市。
薛宝钗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规划图，神色间难掩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按照你的要求，核心区划分为金融区、使馆区和工业区。”
薛宝钗指着下方那条宽阔得有些过分的主干道。
“这条路叫‘朱雀大街’，全长十里，铺了三层沥青，两边预埋了排水管和电缆沟。”
“路两边的地皮，已经按照每亩一万两银子的底价挂出去了。”
“一万两？”
贾环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响声。
“太便宜了。”
“宝姐姐，你要明白，我们卖的不是地。”
“我们卖的是命，是特权，是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贾环转过身，将杯子放在桌上。
“通知下去，核心区的地皮只租不卖。”
“租期五十年，租金每年一付。”
“另外，想要进驻核心区，光有钱不行。”
贾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金色的卡片，甩在桌面上。
卡片是用纯金压铸而成，上面刻着编号和防伪的暗纹。
“得有这个。”
“大周海运白金会员卡。”
“没有这张卡，哪怕他是王爷，是国公，也只能在城外的泥地里待着。”
薛宝钗拿起那张卡片，指尖感受到金属的凉意。
“这会得罪很多人。”
“京城里的那些勋贵，早就对天津卫这块肥肉垂涎三尺了。”
“他们虽然不敢明抢，但如果咱们把门槛设得太高……”
“得罪？”
贾环笑了。
他走到墙边，拉开了一块幕布。
后面是一张巨大的京津地区布防图。
“我现在手里握着三万‘狼群’，两千门大炮，还有一支无敌舰队。”
“我需要在乎谁高兴不高兴吗？”
“他们不高兴，可以不来。”
“但如果想分一杯羹，就得跪着把钱送进来。”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响起。
倪二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古怪。
“东家，楼下来了个人。”
“谁？”
“理国公柳家的三公子，柳芳。”
倪二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这小子带了十几个家丁，还有两车银子。”
“说是要买下朱雀大街一号地块，用来建柳家的别院。”
“他还说……”
倪二顿了顿，看了一眼贾环的脸色。
“他说，他和您是世交，是通家之好。”
“这块地，他要个‘内部价’。”
贾环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世交？
通家之好？
当年贾家落难的时候，这帮世交在哪？
当年他被逼得远走南洋的时候，这帮通家之好又在哪？
“让他上来。”
贾环坐回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拿起一支钢笔，在指尖转动。
“正好，拿他给这万国之城立个规矩。”
片刻后。
柳芳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紫色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摇着折扇，一副京城纨绔的派头。
但当他看到这间充满了工业冷硬风格的办公室，以及坐在桌后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时，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这里的气氛，和京城的那些暖阁花厅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机油味。
没有软塌，只有硬邦邦的铁椅。
“环兄弟！”
柳芳很快调整了表情，热络地拱了拱手。
“哥哥我可是想死你了！”
“听说你在南洋发了大财，哥哥特意来给你道喜！”
贾环没起身，也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柳芳，手里的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嗒。
嗒。
嗒。
这种有节奏的声音，让柳芳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
“那个……环兄弟？”
柳芳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咱们兄弟谁跟谁啊，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看中了那块一号地，风水不错。”
“哥哥带了两万两银子，算是定金。”
“你给哥哥个面子，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如何？”
柳芳一边说，一边给身后的家丁使眼色。
两个家丁抬着一口箱子走上前，打开盖子。
白花花的银锭子，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贾环终于停止了敲击。
他拿起那张金色的卡片，在手里把玩。
“柳公子。”
贾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穿透力。
“你是不是对‘面子’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柳芳愣住了：“环兄弟，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贾环猛地将金卡拍在桌上。
“你的面子，在我这里，连这块铁皮都不如。”
“你……”
柳芳脸色涨红，指着贾环，手指颤抖。
“贾环！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爷爷是理国公！我是柳家的嫡孙！”
“你不过是个……”
“是个什么？”
贾环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到柳芳面前。
他比柳芳矮半个头，但气势却像是一座山，压得柳芳喘不过气来。
“是个庶子？”
“是个暴发户？”
“还是个乱臣贼子？”
贾环每问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柳芳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柳公子，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
贾环伸出手，帮柳芳整理了一下那有些凌乱的衣领。
动作轻柔，却让柳芳浑身汗毛倒竖。
“这里是天津卫。”
“这里不认国公，不认世交，甚至不认皇上。”
“这里只认一样东西。”
贾环指了指窗外那片繁忙的港口，那片钢铁丛林。
“实力。”
“你有多少条船？”
“你有多少门炮？”
“你有多少敢为你去死的兵？”
贾环拍了拍柳芳的脸颊。
“如果没有，那就闭上嘴，滚出去。”
“想买地？可以。”
“去外面排队，办卡，验资。”
“如果你的资产不够一百万两，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这两万两……”
贾环看了一眼那箱银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倪二。”
“在！”
“扔出去。”
“连人带钱，一起扔出去。”
“告诉门口的卫兵，以后这种阿猫阿狗再放进来，我就把他们的腿打断。”
“是！”
倪二狞笑着上前，像抓小鸡一样抓住了柳芳的后领。
“放开我！你们敢！我是理国公府的……”
柳芳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贾环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宝姐姐。”
“在。”
薛宝钗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
她已经习惯了。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新世界里，旧时代的那些尊贵，脆弱得像是一张纸。
“把这个消息放出去。”
贾环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支钢笔。
“就说理国公府的人因为资产不足，被拒之门外。”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这万国之城的门槛，是用黄金铸的。”
“跨不过去的人，就只能在外面看着。”
“另外……”
贾环在文件上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张。
“通知阿尔瓦雷斯。”
“今晚十二点，全城亮灯。”
“我要让这天津卫，变成一座不夜城。”
“我要让京城里的那位皇上，站在煤山上都能看到这边的光。”
“让他知道，什么叫……大势所趋。”
夜幕降临。
随着发电厂巨大的飞轮开始旋转，电流顺着铜缆涌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滋……”
数千盏弧光灯同时亮起。
原本漆黑的海岸线，瞬间被一片璀璨的白光所吞没。
那光芒刺破了夜空，照亮了那二十艘钢铁巨舰，也照亮了那个正在崛起的、庞大而野蛮的帝国。
而在几百里外的京城，无数人站在高处，惊恐地望着东方那片被照亮的天空。
他们以为那是天火。
其实，那是时代的火炬。
也是旧世界的，火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