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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火雨惊涛(第1/2页)
三河尖的夜,被突兀撕碎。
当伪装成溃兵的信宁军先遣队,在子时前后蹚过冰冷的浅滩,用匕首和弩箭解决掉渡口外围哨兵时,一切都顺利得令人心悸。但就在锐士队队长带着二十名好手,悄无声息摸向码头停泊的几艘漕船,准备执行纵火计划时,异变陡生!
一艘原本漆黑无光的中型货船上,突然响起刺耳的铜锣声,紧接着,船舱内火把骤亮,人影幢幢,箭矢如飞蝗般射向码头!
“有埋伏!”锐士队长厉声示警,同时下意识举枪。燧石击发,枪口喷出火焰,将一名探身放箭的清兵打得向后仰倒。但这声枪响,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和装备的特殊。
“是那股贼兵!用快枪的贼兵!”货船上传来清军军官的惊怒咆哮。更多的箭矢、甚至有几声鸟铳的轰鸣从船上和渡口营房方向传来。显然,清军并非全无防备,罗家桥的教训让他们在关键渡口加强了戒备,甚至设下了诱饵。
“撤!按第二方案,向南边芦苇荡撤!”李文博在后方接到急报,当机立断。强攻已不可能,纵火计划流产,必须立刻脱离接触。
然而,清军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固始和霍邱方向都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号角声,显然周边的清军被惊动,正在合围而来。淮西新军陷入了短暂的混乱,部分士兵在黑暗中与小队失散。
“不要乱!向南!跟着旗帜走!”李文博跃上一块高石,亲手举起一面在夜色中不甚显眼的暗红色小旗,声嘶力竭地吼着。各队哨官也竭力收拢部下。
且战且退,队伍退入渡口以南的大片枯芦苇荡。清军骑兵不敢深入茂密苇丛,下马步战,与殿后的信宁军激烈交火。燧发枪在近距离的芦苇荡中再次发挥威力,沉闷的枪声与弥漫的硝烟让追击的清军心存忌惮,攻势稍缓。
借着芦苇荡的掩护和夜色的遮蔽,李文博终于率主力摆脱了追击,但清点人数时,心猛地一沉:折损了近百人,其中包括七名宝贵的锐士队成员。更重要的是,部队行踪彻底暴露,清军必然会在这一带展开拉网式清剿。
“不能停!”李文博抹去脸上的泥污,眼中血丝密布,“清狗以为我们会继续往南逃进深山。我们偏要向北,回马枪!”
“将军?”身边的哨官惊愕。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刚挨了打,就敢往他们兵力更多的北边钻!”李文博的思维在巨大的压力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锐利,“罗家桥烧了粮,三河尖惊了敌,但这不够!国公要我们闹出‘大动静’,什么是大动静?光州!去打光州城!”
“打县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两千疲敝之师,攻打有八百守军、城墙完备的县城?
“不是真打。”李文博快速说道,“是佯攻!大张旗鼓地佯攻!把所有剩下的火药集中起来,做成大的炮仗、烟火,子夜时分,在东、西两门外同时点燃,鼓噪呐喊,做出数万人攻城的架势。光州守军本来就被我们闹得风声鹤唳,夜里遇袭,必不敢出城,只会死守求援。我们要的,就是让多铎知道,他的淮西后院,不是起了小火,而是有大军要掀他房顶!”
这是一个极致的心理战,也是绝境下的疯狂赌博。成功了,能极大震撼清军,为湖口解围;失败了,这支孤军可能在清军四面合围下全军覆没。
短暂的死寂后,几名哨官眼中燃起近乎绝望的狠厉:“干了!横竖是死,闹他个天翻地覆!”
就在淮西新军于绝境中酝酿着最疯狂一击的同时,信阳通往湖口的官道上,一支规模不大的车队正在重兵护卫下艰难东行。车上装载的,是信阳倾尽最后库存,加上江南沈廷扬首批“赞助”中紧急调用的一部分,凑出的最后一批火药和箭矢。带队押运的,是朱炎麾下另一位以谨慎细致著称的文官,他知道这批物资可能是湖口守军最后的希望。
而在更东面的长江江面上,郑森的水师按照朱炎的命令,集结了二十余艘大小战船,乘着夜色,悄然下行,逼近九江清军水寨的外围防线。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代价,制造浩大声势,佯攻九江江防,牵制多铎的注意力。
九江清军大营。多铎同时接到了几份急报:淮西贼军在三河尖受挫,但未溃散,踪迹消失;光州、固始一带守军惊慌,频频告急;下游探报,信宁水师有异动;湖口正面,守军抵抗依然顽强,但明显已是强弩之末。
他烦躁地在地图前踱步。淮西的麻烦比预想的棘手,那支贼军滑不留手,破坏力不小。水师的异动也需警惕。但湖口,湖口眼看就要破了!只要拿下湖口,信宁军东线门户洞开,整个江防体系将崩溃,届时淮西些许骚乱,随手可平。
“传令!”多铎停下脚步,眼中凶光毕露,“淮西各地,严加搜剿,务必歼灭那股贼军!水师加强戒备,但不得擅自出击,以防有诈!湖口方向……再调两个甲喇的精兵上去!给我在两天之内,不惜一切代价,踏平湖口!我要在湖口寨墙上,看到朱炎的帅旗被踩在脚下!”
他决定无视侧后的些许扰动,集中所有力量,给予湖口最后一击。在他看来,信宁军已是困兽之斗,任何其他方向的举动,都不过是垂死挣扎的牵制伎俩。
然而,他低估了那支淮西孤军的韧性与疯狂,也低估了朱炎在绝境中行险一搏的决心。夜色更深,淮西大地,光州城下,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火雨,正在悄然酝酿。而疲惫不堪却目光坚定的李文博,正带着他伤痕累累的部队,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那座亮着点点灯火的城池,沉默而决绝地逼近。
第三百七十章烽火连天
光州城的轮廓在初春的寒夜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城墙垛口间稀疏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映出守军巡逻兵卒缩着脖子的身影。距离城墙两里外的荒丘后,李文博和他的一千八百余名残军,正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士兵们默默地将最后剩余的火药,混合着沿途搜集的硫磺、碎铁片、瓷片,填塞进临时赶制的粗竹筒和掏空的树干中,做成简陋但威力可观的“炸雷”和“喷筒”。更多的篝火被点燃,但旋即又被土掩埋,只留下大量仍在阴燃的炭火和冒着浓烟的半湿柴草。所有旗帜——包括那面暗红小旗——都被集中起来,由一队嗓门最大、精力相对完好的士兵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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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们,”李文博的声音因疲惫和紧张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咱们只有一次机会。待会儿听我号令,东、西两队,各带一半‘炸雷’、旗帜和柴草,间隔百步,沿着城墙外围跑动呐喊,尽量多点篝火,制造烟雾,把‘炸雷’往城根下扔,动静越大越好!锐士队和我的亲兵,集中所有燧发枪和完好的弓弩,埋伏在南门外那片乱坟岗,若有清狗胆敢开门出击,就给我迎头痛击,打了就跑,绝不纠缠!记住,咱们不是攻城,是吓城!一个时辰后,无论效果如何,以三声鹧鸪哨响为号,向北撤退,在老君庙汇合!”
他没有说如果失败会怎样,也不必说。每个人都清楚,这或许是生命中最后一战。
子时正刻,光州城头的守军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低沉呼啸,紧接着,东、西两个方向的城外旷野中,毫无征兆地燃起了数十堆“篝火”,浓烟裹着火星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映得泛红。无数火把的光点如鬼火般在烟雾中游动跳跃,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破城!杀鞑子!”“信宁大军到了!”“投降免死!”
几乎同时,城墙根下传来几声沉闷的巨响,泥土砖石飞溅——那是“炸雷”被点燃投掷的效果。更多的则是引燃柴草产生的噼啪爆响和冲天浓烟。
“敌袭!大队敌袭!”城头瞬间陷入恐慌。守城的汉军旗参领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连甲胄都未披全就冲上城楼,只见城外火光处处,烟雾弥漫,呐喊声震天动地,根本辨不清有多少人马。尤其是那沉闷的爆炸声,绝非寻常匪类能有。
“参领大人,东门、西门都报有大量贼兵,火光中旗帜无数,恐有上万之众!”一名把总气喘吁吁跑来,脸都吓白了。
“放屁!哪里来的上万贼兵!定是疑兵之计!”参领强自镇定,但手却在微微发抖。他想起了白日接到的严令,要求各地务必肃清淮西贼患,又想起三河尖传来的关于“贼兵有快枪”的消息。若真是那股悍匪纠结了大股流民来袭……光州城内虽有八百兵,但分守四门,能机动的不过三百,夜里情况不明,他哪敢轻易出城?
“紧闭四门!所有人上城防守!弓弩火铳准备!火箭,放火箭照亮城外!快,向汝宁府、向九江大营急报求援!就说……就说光州遭数万贼军围攻,危在旦夕!”参领嘶声下令,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符合他此刻惊惧心理的做法。
一时间,城头箭矢如雨般盲目射向火光处,几支火箭划过夜空,反而更映衬出城外烟雾的迷离和“贼军”旗帜的飘忽。爆炸声和呐喊声时近时远,更添恐怖。
一个时辰,在光州守军感觉中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当城外的火光、爆炸和呐喊声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只剩下袅袅余烟和死寂时,守军依旧惊魂未定,不敢开启城门,只是不断向天空发射火箭,照亮城外空荡荡的荒野,直至天明。
李文博汇合了佯攻的队伍,清点人数,又折损了数十人,多为撤退时慌乱中失足或掉队。但战略目的,似乎达到了。他最后望了一眼依旧紧闭城门、灯火通明的光州城,带着部队毫不犹豫地向北,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他们需要在天亮前,尽可能远离这个即将沸腾的漩涡。
几乎在光州“遇袭”的同时,九江以东的长江江面上,郑森水师的佯攻也达到了高潮。二十余艘战船排成突击阵型,鼓噪而进,大小火炮向着清军水寨外围的哨船和木栅猛烈开火。虽然实际战果有限,但震天的炮声和试图逼近的姿态,确实让清军水师一阵忙乱,急报迅速传至多铎大营。
而湖口前线,孙崇德收到了信阳送来的最后一批补给,虽然杯水车薪,却也让濒临崩溃的守军看到了一丝微光。他将所剩无几的火药集中起来,配发给最可靠的铳手和炮组,决定在清军下一次总攻时,进行最决绝的反击。
多铎在同一夜接到了三份急报:光州遭“数万贼军”夜袭,求援;水师报信宁军船队大举来袭,江防吃紧;湖口正面,信宁军似有异动,恐要反扑。
他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光州的急报让他心头剧震。数万贼军?淮西何时聚集了如此力量?若是真的,其威胁已远超骚扰,而是可能截断他与后方联系,甚至威胁汝宁、威胁漕运!水师的袭扰可以理解为牵制,但若与淮西贼军呼应……
“传令!”多铎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做出了艰难而痛苦的决定,“湖口攻势……暂缓!调镶蓝旗两个甲喇、汉军旗一千,火速北上,增援光州、清剿淮西贼军!令水师严守,不得妄动!湖口各部,转入围困,严防敌军突围!”
他终究不敢再赌。若淮西真的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湖口这根硬骨头,只能暂时围着,先解决心腹之患。
当晨曦照亮湖口残破的寨墙时,孙崇德和守军将士惊愕地发现,清军持续多日的狂攻骤然停止,大队人马正在向后调动,只留下必要的兵力保持围困。绝处逢生的恍惚感,瞬间席卷了每一个幸存者。
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回信阳。朱炎接到急报时,正与李岩、周文柏商议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湖口失守危机。当听到多铎分兵北调、湖口攻势骤停时,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又瞬间重新挺直。
“李文博……成了。”他声音微颤,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传令嘉奖淮西新军全体将士!告诉孙崇德,抓紧时间休整、修复工事!还有,”他眼中锐光重现,“立刻集结信阳所有可机动兵力,我要亲赴东线!多铎既然分兵,湖口之围已解大半,此时不反攻,更待何时?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信宁,不仅能守得住,更能打得出去!”
烽火一夜,连接淮西、九江、湖口。一把孤悬敌后的尖刀,一次疯狂的佯攻,终于撬动了看似不可撼动的战略天平。僵局,正在被打破。信宁政权,在经历最深的黑暗后,终于窥见了一线破晓的曙光。而朱炎知道,接下来,将是决定未来格局的真正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