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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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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队收拾妥当,准备开拔。
    这时一个女人推开帐篷走了进来,是乌央来了。
    苏温栀正在把最后几样东西装回药箱,豆蔻在外头和车夫说话,帐子里就她一个人。
    乌央没有敲帘子,直接掀开来,站在帐门口,拄着一根短短的木棍,一高一低地走进来。
    苏温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身体怎么样。“
    “好一点。“乌央走到她旁边,站住,手从袄子里头摸了很久,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布,巴掌大小,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些毛,但缝合的针脚还在,收得很整齐,是有人用心缝过的。
    布面上绣着一个纹样。
    苏温栀接过来,就着帐门透进来的光,把那个纹样仔细看了一遍。
    不是南疆的图腾,南疆的图腾她见过,是飞鸟,是兽角,是某种抽象的形状,和这个不一样。
    这个纹样是线条,直的,折的,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秩序感,像是某种文字,也像是某种印记,看起来是专门设计过的,不是随手绣的花样。
    她把那块布翻过来,背面没有,只有正面那一个纹样。
    她在心里把这个形状描了一遍,和罗老头比划的马上烙印叠在一起,比了一下。
    不是同一个,但风格相近,像是出自同一套体系的标记,一个用来标识人,一个用来标识马。
    “哪里来的。“苏温栀问。
    “阿述的。“乌央缓缓地说,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很多遍,“他走的那天夜里,来见过我,把这个给了我,让我收着,说以后用得上。“
    苏温栀没有说话,等着。
    “他没有说用来做什么,“乌央继续,“我问他去哪里,他说不知道,说要跟人去办一件事。“乌央顿了一下,“我问他是什么事,他低着头,说了一句话。“
    帐子里安静了。
    风把帐布吹起一角,落下去,又吹起来。
    “什么话。“苏温栀轻声问。
    “他说,“乌央的声音没有颤,只是沉,“这件事不是我想做的,但我没得选。“
    苏温栀手里捏着那块布,没有动。
    这件事不是我想做的,但我没得选。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迎亲队出发前两天,去了一趟林子,回来之后就失踪了。临走前来见他的娘,说了这句话,把这块布留下来。
    他是被逼的,或者被控制了,或者走进了什么他出不来的局里。无论哪种,他最后说的这句话,是他自己最清醒的时候说出来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那是错的,但他无力阻止。
    “他走之前,“苏温栀开口,“有没有哭。“
    乌央沉默了片刻,“没有。“
    “哭了。“苏温栀说。
    乌央没有反驳,只是把手里的木棍握紧了一些,眼神往别处去,停在帐角的某处,不动了。
    苏温栀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说。她见过很多人在说“没有“的时候,其实是在护着什么,护着那个人在她心里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不愿意让外人知道那个人最后是崩溃着走的。
    阿述十七八岁,说了那句话,把那块布塞给他娘,转身走进了一条他知道走不回来的路。她不信他没哭。
    那个纹样,她认不出来,但她把它在脑子里描了一遍,记清楚了,记进去了。这个标记,是某个地方的,或者某个人的,和马上的烙印一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把药箱合上,站起身,“这几天的药,按时喝了吗。“
    “喝了。“乌央说,“有用。“
    “嗯。“苏温栀把药箱提起来,“我留了一个月的量给乌苏,让他按时给你送。“
    乌央低下头,“谢。“
    “不用谢。“苏温栀往帐门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儿子,“她没有回头,“不是坏人。“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乌央在身后,没有说话,但苏温栀听见了一点声音,是压着的,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了一道口子,从那条缝里漏出来一点,随即又压回去了。
    就那么一点。苏温栀没有回头,但知道够了。
    有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人当下接受,是为了让它钉在那里,等某一天那个人在某个夜里想起来,才真正地进去。
    乌苏说乌央的病是心病,治不了。苏温栀不同意。心病也是病,只是要慢,要等。
    苏温栀掀开帘子,走出去。
    外头的天比前两天亮了一些,薄薄的云压着,但能看见云后头有光,不是晴天,但比阴天好。
    豆蔻在车边站着,见她出来,跑过来,“小姐,都收好了,可以走了。“
    “走。“
    豆蔻跟上来,压低声音,“小姐,那个老妇人来找你做什么?“
    “还药方子。“苏温栀说。
    “还药方子?“豆蔻有点困惑,“给你什么了?“
    “一块布。“
    “布?“
    “一块有用的布。“
    豆蔻还想再问,苏温栀已经扶着车门上去了,把帘子放下来。豆蔻在帘子外头站了一下,嘟哝了一句什么,也跟着上车了。
    马车动起来,轮子碾过地面,往东边走。
    苏温栀靠在车壁上,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块碎布和残篇叠在一起的形状,薄的,软的,有些分量。
    这件事不是我想做的,但我没得选。
    她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
    阿述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但那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在走进那片林子之前,回来见了他娘,说了这句话,留下了这块布。
    他大概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他大概知道那件事做完了,他这个知情人的价值就到头了。但他还是去了。
    没得选,就是没得选。
    苏温栀想,如果当时有人能截住他,在他进那片林子之前把他拦下来,告诉他还有另一条路,他会不会走。
    大概会。十七八岁,总是会想活下去的。
    只是没有人截住他。
    苏温栀把手放下来,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霜角部的营地已经在身后了,洼地缩进矮丘之间,很快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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