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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枕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小白初登君位，根基未稳。”
“齐国内乱方息，公族旧怨未消。”
“国中高、国二氏世代为上卿，根深蒂固，本就与管仲推行的轻重新法多有龃龉。”
“山海、渔盐之利，本就多是地方贵族私占牟利。”
“管仲的官山海，是将盐的产销收归国家管控。”
“等于拿走中小贵族、地方豪强的稳定财源。”
“旧井田之下，很多贵族隐瞒田亩、少向公室纳贡。”
“管仲的相地而衰征，按土地好坏征税。”
“要求据实按田亩、土质缴税，贵族名下田地，赋税要如实上交公室。”
“贵族们没法再如以前那般，隐匿逃税。”
“原先基层靠宗族贵族自治。”
“管仲的叁其国、伍其鄙，重新划分乡里行政。”
“设立轨、里、连、乡，由国家任命官吏管理。”
“把基层管理权，从中小宗族贵族手里收归国君。”
“世卿世禄的惯例下，官位本是贵族世袭。”
“管仲的三选法，选拔寒门士人参政。”
“允许举荐底层有才之士做官，是在慢慢稀释贵族对官职的垄断。”
“他能借商路来激化你与公卿世族之间的矛盾。”
“将国与国之间的矛盾，转嫁到桐安的内部矛盾之上。”
“你又何必非要按照他的打法来，强行去跟那些公卿世族硬碰硬。”
“你同样也可以借管仲的新政，去激化齐侯与齐国那些公卿士族的矛盾。”
“他打他的，你打你的。”
“至于他要的，让你不要深度介入齐鲁之事——”
李枕顿了顿：
“拖着便是。”
“短期内，鲁国还不至于沦落到，需要你出兵相助的地步。”
“只要你拖着不表态，总会有转机的。”
李修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这......能行吗？”
激化齐国的内部矛盾，这倒是没什么问题。
可问题是，就算激化齐国的内部矛盾，齐国也未必会解开关市新制。
齐国不解开关税新制，那桐安的利益就会受损。
桐安的利益受损，李修就得去面对来自公卿世族的压力。
感觉这个法子，好像还不如跟齐国打贸易战。
跟齐国打贸易战，还有可能把齐国给打服。
这种只是去激化齐国内部矛盾的法子，似乎对齐国来说，并没有多少威慑力。
李枕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目光落在李修脸上：
“自齐侯拜管仲为相的那日起，桐安旧日那种商道畅行无阻的日子，本就再也回不去了。”
“齐侯小白是一代雄主，有称霸诸侯之心。”
“管仲是旷世能臣，有经天纬地之才。”
“一个欲图称霸的齐国，又怎么可能容忍桐安继续靠着旧商路，安安稳稳地富裕强大下去。”
“就算没有今日与鲁国的联姻之事，他们日后也会找其他理由，对桐安的商路下手。”
“差别，不过是早与晚而已。”
李枕将酒爵轻轻放在案上，继续说道：
“若是你主动兴商战，强推禁运，在国中世卿、商族、舟户眼里，便是君上主动挑起争端。”
“往后商利折损，货栈积滞，他们只会认定，是你李修逞强好胜，主动与齐国交恶，断了他们世代谋生的财路。”
“甚至，他们会怀疑，是你为了削弱他们，才刻意挑起的，与齐国的冲突。”
“他们所有的怨恨，会尽数落在你身上。”
“可若是你选择拖着，不明确应允齐国的要求，也不贸然出兵介入齐鲁纷争。”
“他们会始终抱有希望，想着你可能明日就会答应齐国的要求，齐国的关市新制，明日就能解开。”
“日子一日日拖下去，关市新制带来的损耗，会日复一日落到桐安的公卿士族与庶民的身上。”
“商贾渡河北上，在齐关被重税盘剥，舟船滞塞，货价折损。”
“他们眼见财货被齐人盘剥，心中的怨怼，便不会再只向着你，而是会渐渐转向齐国。”
“到那时，哪怕朝中的那些公卿世族，明知道你就是在故意拖着。”
“可看着损失越来越大，他们也只能选择转过头来支持你。”
“届时，无论是与齐国打贸易战也好，还是兴兵伐齐。”
“只要能够尽快的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就愿意支持你。”
“人心之势一旦逆转，你再行谋划，便不是君上孤身对抗满朝世卿。”
“而是顺势而为，借万民与大族对齐的不满行事。”
李修怔怔地听着，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李枕的意思。
这是要把桐安那些公卿世族的怨念，转移到齐国的身上。
李修思索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如此，确实可以让那些公卿世族支持孙臣去对抗齐国，只是——”
“这么做的话，可能需要耗费很多年。”
“而且，届时就算击败了齐国，荒废了那么多年的商路——”
“也很难再恢复到往日的那般兴盛了吧。”
李枕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
“往后是征伐不休的大争之世，列国互相窥伺。”
“无人能坐视桐安货殖盈库，独善其身。”
“今日是齐国设卡征重税，他日，晋、楚、宋，但凡有能力扼住你商道的邦国，都会效仿齐人。”
“封锁关口，关口盘剥、截留货财、勒索利益，往后都会变成家常便饭。”
“这是天下大势，大势浩浩汤汤，不可逆。”
“不管是你今日向齐国低头，还是与齐国打一场贸易战。”
“昔日南北商旅往来无阻，河津栈坊日日堆满珍宝财货，四方商贾云集桐安的盛景——”
“都是一去不复返了。”
春秋晚期，战乱频繁，道路关闭是常有的事情。
到了战国时期，关卡制度成熟，“关”的首要功能变成收税，其次才是盘查禁物。
孟子曾经就吐槽过，说古代关隘是防盗贼，如今关隘专门盘剥商人。
这是历史发展的趋势，无论现在的桐安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况且战乱不断，就意味着盗匪横行。
什么上山为匪的溃兵、流民，躲避战乱的贵族等等。
他们连饭都吃不起了，谁还会管你是谁家的商队，抢就完事了。
礼乐崩坏之后，诸侯们也不会再像礼乐崩坏之前那样，依礼行事。
看在你是桐安礼乐之邦的份上，在你的商队过境的时候，给予你高规格的庇护。
桐安遍布天下的商路，崩溃是早晚的事情。
非人力能够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