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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师方阵缓缓启动，战车辚辚，甲士踏步如雷。
然而就在这肃杀行伍之外，镐京郊野的缓坡与道旁，早已悄然聚起一片沉默的人影。
那是送行的家属。
西周出征有官方化的家属送别环节，但受军礼约束，并非随意聚集。
贵族和军官家属在郊外誓师坛附近、军营外围，按身份列队送别。
普通士卒家属多在都城城门、近郊路口送别，规模较小、更偏亲情表达。
成千上万的民众，汇聚在官道两旁。
驰道东侧，一位白发老妪踉跄奔来，怀中抱着一件褐色的麻衣。
她踮起脚，努力在行进的队伍中寻找着什么。
忽然，她看见了一个年轻的甲士。
老妪颤巍巍地走上前，将麻衣塞入了年轻甲士的怀中。
甲士不敢离队，只微微侧首，轻唤了一声：“阿母——”
老妪含泪点头：“活着回来。”
年轻的甲士咬牙点头，泪流满面。
驰道西侧，一个四五岁的幼童依偎在母亲的怀中，小手挥舞着一支竹戈。
那是父亲临行前为他削的，与真正的戈一模一样。
孩子不懂什么是出征，只知道父亲穿了一身好亮的铠甲，好威风，人好多，好热闹，开心的大喊大叫。
“阿父——阿父——”
年轻的父亲回头看了一眼，咧嘴一笑，旋即转过头去，再也不敢回头。
无数白发苍苍的老娘，新婚燕尔的矫妻，稚嫩的孩童，翘首以盼，眼中含泪，一遍遍的呼喊着亲人的名字，随着人潮流动。
李枕立于战车上，望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喉头微微有些发紧。
“大人，大人——”
“爹——”
两声熟悉的呼唤声传来，李枕转头望去，只见媿嫄与怀媿母女俩，在人群中，一遍又一遍的朝他挥手。
“行了，回去吧。”
李枕朝着她们摆了摆手。
昨晚他就吩咐这母女俩今天不用来送行，谁知道还是来了。
倒不是他不适应这种离别的场面，而是他不认为这母女俩能对他有什么真情，他同样也对这母女俩没啥感情。
在他看来，这母女俩不过就是他的玩物。
想来这母女俩，对他应该也只是类似于那种被包养的大学生和金主之间的感情差不多。
这母女俩来送行，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包养的大学生来给他送行。
无非就是想要靠演技，好让他在回来的时候，能多给点钱。
看到这娘俩，李枕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妲己的身影。
“如果是妲己的话......”
李枕想了想。
那女人就算要来送行，估计多半也不会让自己看到。
只会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看着自己。
出征前一晚，她多半还会用一些骚话来给自己画大饼。
承诺自己要是活着回来的话，就同意让自己怎么怎么玩她之类的。
虽说她画的大饼多半吃不上，但蹭点大饼的渣子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她喜欢用画的大饼钓自己。
那自己就今天蹭一点，明天蹭一点，此为蚕食。
早晚把整个大饼都给吃完。
......
霍邑。
日头正盛，堂中明亮。
霍叔踞坐于上首，面前摊着一卷简册。
他瞥了一眼，忽然嗤笑一声，随手将那简册掷于案上。
“周公来信了。”
堂下群臣闻言，纷纷抬头看向上首。
霍叔靠在凭几上，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声音讥诮：
“他说——若我闭邑归降，可免死罪，仅废监国之职，保留封邑。”
“若敢据城抵抗，便夷平霍邑，族人尽诛。”
说到这里，霍叔忍不住仰头大笑。
堂中先是静了一瞬。
旋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周公此举，无非是虚张声势！”
一人大步出列，躬身行礼，面容带笑，语气笃定：“镐京至霍邑，路途遥远，大军出征，车马粮草随行，至少需十四日方能抵达。”
“即便轻装简行，弃舍粮草，也需八九日之功。”
“镐京送书至此，快马加鞭，日夜不停，尚需四日。”
“就算周公在发书当日，便下令出兵，如今算来，大军也需近十日方能抵达霍邑。”
此人乃是霍叔麾下家臣，名唤魏山，乃霍叔心腹，颇有谋略。
话锋一转，魏山又道：“虽说如此，却也不可不防。”
“霍邑地势险要，俯控汾河谷道，周公若要东出，大军粮草，必经此地。”
“他若敢绕开霍邑直取朝歌，后方粮道便在我刀俎之下。”
“因此，他若要攻取朝歌，必得分兵先取霍邑，方能确保粮道无虞。”
“臣建议主君可遣人前往潞氏、甲氏等赤狄部落借兵。”
“潞氏、甲氏等赤狄部落，素来与殷商旧部交好，且对周人统治早已不满，久有反周之心。”
“我等只需遣人携盐铜、缯帛前往，许以好处，言说周人若灭霍邑，下一步必伐赤狄，他们定然会出兵相助。”
“有赤狄部落为外援，我等据城而守，必能保霍邑万无一失。”
堂中群臣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魏大夫此言甚是！”
“赤狄素来骁勇，若能得他们相助，何惧周军！”
霍叔靠在凭几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若有所思。
半晌，霍叔点了点头，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既然如此，那就派遣一使——”
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甲士踉跄奔入，扑跪于地，气喘吁吁：
“主、主君......大事不好了......”
“城……城外，城外来了数千周军，列阵以待，说要请主君亲自出城答话！”
堂内霎时死寂。
霍叔怔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甲士，仿佛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数千周军？”
霍叔的声音有些飘忽，旋即猛地站起，厉声喝道：
“周军从镐京到此，至少也需十余日，哪里来的周军？”
甲士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主、主君，小人亲眼所见，城外黑压压一片，全是周军！”
霍叔指着他，气急败坏地嘶吼：“一派胡言，你竟敢谎报军情，扰乱军心，来人，把他拖下去，砍了！”
“主君饶命！主君饶命啊！”
甲士斥候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小人不敢谎报军情！是真的！城外真的有周军，足足有数千人之多，小人看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句虚言啊......”
“还敢狡辩！”霍叔气得面色涨红，双目圆睁，厉声喝道，“拖下去，给我拖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