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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讳伏在地上,哭声愈发悲切:
“昔日淮水北岸,桐安城郭连绵,士子云集。”
“如今故国山河残破,公族离散迁徙,留存一脉只能蜷缩于此,仰楚人鼻息。”
“先祖留下的盛世,在我辈手中凋零。”
“晚辈愧对列祖列宗!”
李枕目光落在那个伏地痛哭的身影上,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李枕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疲惫还是释然的轻叹:
“行了,起来吧。”
“我这次回来,可不是回来听你哭丧的。”
“跟我说说现在的李氏,还剩下哪几支。”
“要混的好点的。”
“那些混的差的,就不必提了。”
李讳连连称是。
他撑着地面,颤巍巍地站起身,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满脸的泪痕,却不敢落座,只垂手立在厅内。
“回远祖,如今天下李氏,倒是不乏体面的大族。”
“楚国境内,如今尚存三支,还算尚有些体面。”
“其一,是淮浦李氏,号‘淮上货宗’,乃昔日六国李氏之后。”
“商队舟车遍布中原、江汉、齐鲁,富可敌国。”
“当今家主李时,精于货殖,泓水之战、城濮之战,他皆以粮粟售于交战双方,不问胜负,只问利市。”
“列国大夫虽鄙其行,却无人敢轻其财。”
李枕微微颔首,没有插话。
六国李氏,本就以商贾起家。
六国衰落后,更是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商贾之事上。
六国李氏的后裔,数百年的底蕴摆在那里呢。
能够混成如今这种商队舟车遍布中原、江汉、齐鲁的天下巨商,一点不让人感到意外。
战争中倒卖军粮,两头通吃,还没被楚国清算。
有点东西。
李讳继续道:“其二,是郢都李氏。”
“当代家主李稷,乃斗伯比同母弟李珩之孙。”
“如今在楚国任箴(zhēn)尹,兼掌邦交文书、列国舆图,是楚王的腹心之臣。”
李枕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挑,好奇之色浮了上来:
“哦?”
“这倒是奇了。”
“若敖之乱,斗越椒据蒸野之隘,起兵抗王。”
“楚王平叛之后,将若敖氏连根拔起,‘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斗氏满门,几乎被杀了个干净。”
“李珩这一脉,与斗氏多少也算是沾着点薄亲。”
“怎么,没有受牵连?”
斗氏从斗伯比开始,便是楚国的顶级豪门。
楚国的令尹、司马,基本全是出自斗氏。
李珩是斗伯比的同母弟,前面那些年,在楚国混的好很正常。
可数年前,斗氏若敖之乱,那位一鸣惊人的楚庄王,没有牵连郢都李氏?
若敖,是楚先君熊仪的谥号。
他的庶子斗伯比,就是若敖氏始祖,分出斗氏、成氏两大支。
从楚武王时代起,若敖氏世代把持楚国令尹、司马。
有自己强大的私族武装‘若敖六卒’,楚国大半军政长期握在这一族手里。
名臣子文就是若敖氏,曾经毁家纾难救楚国。
楚庄王亲政之后,要收拢王权,不愿令尹、司马长期被若敖氏垄断
朝堂上,若敖氏的斗越椒,和楚王重用的蒍(wěi)贾互相构陷、水火不容。
斗越椒当上令尹,内心恐惧,认定楚王迟早清算若敖一族,决定先动手。
若敖之乱,是楚国百年顶级公族若敖氏,主要以斗氏为主,和楚庄王爆发的内战。
是楚庄王亲政之后最大一场内乱。
此战之后,若敖氏主干几乎被灭。
以郢都李氏跟斗氏的关系,不仅没有受到波及,还混成了楚庄王的心腹之臣。
这倒是让李枕感到有些意外。
李讳答道:“回远祖,斗越椒起兵叛乱,楚王清算若敖斗氏。”
“李稷虽为斗伯比同母异父弟之后,却非芈姓宗族,本就不在附逆之列。”
“平叛之时,李稷向楚王上书,辨析罪在斗越椒一支,不能无限牵连所有和斗氏沾一点薄亲之人。”
“若大肆株连,大量和斗氏有姻亲、远亲关系的中小贵族人人恐惧,甚至逼出更多叛乱。”
“若是芈姓公族来讲这番话,极易被楚王怀疑包庇宗族叛党。”
“郢都李氏本就是外姓,无芈姓血脉,只是隔代母系薄亲缘。”
“李稷出面说这话,无疑是再合适不过了。”
“楚王听了之后,深以为然,便将勘合亲族名册、清理斗氏旧档的差事,交到了李稷手上。”
“这是件敏感且得罪人的差事,等于把清算名单交到了他的手上。”
“李稷秉公区分,不徇私,不借机报复私仇,也不刻意包庇斗氏旧人。”
“由此获得了楚王的信任。”
“此后,中原诸侯多轻视楚国。”
“楚王数次遣李稷为使,出使陈、郑,探查诸侯动向,传递楚王的意志。”
“其所携密书,不经令尹、司马之手,直呈楚王案前。”
“有人劝李稷,趁此时为母系那边残存的斗氏旁支求取封邑。”
“李稷当众拒绝,还主动向楚王禀明此事,自划界限。”
“李稷言:臣所言,为国法,非为旧亲。”
“斗氏余族若有功,大王自可赏。”
“若无功,臣不敢私相请托。”
“李稷主动与斗氏切割,算是打消楚王心底最后的疑虑。”
“如今的李稷,是楚王倚重的外姓智囊、言谏心腹重臣。”
李枕缓缓点头。
主动跟斗氏做切割,还帮楚王做了那么多敏感的事情。
难怪能成为楚王的心腹。
这个孙子,倒是有点脑子。
在最关键的时候,没站错队。
李讳稍稍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自重,又藏着一丝难言的落寞。
“至于第三支,便是留居桐安故土的晚辈这一脉了。”
他顿了顿,整理措辞:
“当年桐安国灭,楚人入城,公室举族被迁往郢都。”
“城破之日,楚军统帅入城,头一件事,便下令封存了学宫,一卷书简,都不许动。”
“而后楚王下令,学宫祭酒一脉,留居桐城,奉文圣之祀,守学宫之业。”
“田邑照旧,赋役全免。”
说到这里,李讳苦笑了一声:
“说来惭愧。”
“桐安没了,桐安李氏的名头,倒是越来越响了。”
“如今,各国士子若要论及礼、诗、书,还是要千里迢迢,来桐安求学。”
“列国权贵过境淮上,无论齐人、楚人、宋人、卫人,进了桐安,头一件事,都是先来我府上拜一拜。”
“便是楚王,也是年年遣人送来贺仪,用的辞令,也是‘敬谒文圣之后’。”
“楚人虽占了桐安的地,可他们自己也知道,”
“地,是刀兵夺来的。”
“这天下文人的口,却是刀兵封不住的。”
“他们要称霸问鼎,就不敢苛待文圣之后。”
“苛待了桐安李氏,天下的简牍之上,便是他们洗不掉的污点。”
“比起淮浦李氏的富可敌国,郢都李氏的位高权重——”
“晚辈这一脉,如今算是全靠着远祖的余荫......在这世间苟延残喘。”
李讳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脸上满是惭愧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