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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后来的蒙古人自己也有一整套相马的口诀，说什么“头像骆驼、唇像喇叭、眼像蛤蟆、脖像狮子、肋像公牛、肩像雄鹰、臀像大雕翅膀”的马才是上品。
然而坚昆人的眼光是在叶尼塞河上游的冻土和针叶林边缘磨出来的，更硬，更冷，更知道一匹马在缺草少水的长路上能撑几天。
只是这些相马术并没有传下来，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之中。
铁木真把坚昆的马倌集中到牙帐废墟旁的一片空地上，让他们把知道的相马术一条一条说出来。
有人用炭在桦树皮上画马骨图，有人蹲在地上用指头划出蹄印的深浅标准，有人说起怎样从马的牙齿磨损判断年岁，又怎样从马的眼神判断它还能不能承受一次三百里的急行。
铁木真让身边之人，一条一条记在羊皮上。
记到第三日，他下令在坚昆故地的河谷和山前草原上圈出几片水草最丰的牧地，设栅为界，派坚昆旧马倌带着东胡的牧人分头经营，作为第一批养马场。
养马场的选址是坚昆老人带着铁木真身边最懂养马技术的赤老温一处处走出来的。
第一处在叶尼塞河一条支流的河湾台地上，三面环着缓坡，坡上是针叶林，坡下是河滩草甸，冬天林子里挡风，夏天河滩上草长得比马膝还高。
第二处在山前的一片开阔谷地，谷口窄，谷底宽，像一个口袋，马群散在里面不易走失，外敌来了却不容易悄悄摸进来。
第三处靠近原来的牙帐旧址，利用坚昆人多年积下的旧马厩和围栏，稍加修整便可使用。
铁木真只提了一个要求：每一处养马场的水源必须在上游，马饮的水不能经过人居的营地，饮水要“净而寒”，夏天不温，冬天不冻。
千年后，《蒙鞑备录》记下的那套养马法，根子就扎在这几处草场上。
马驹生下来一两年，就要在草地上“苦骑而教之”，让它习惯鞍鞯、蹄铁和人的重量，而不是等长成了再硬掰。
战马不能一味膘肥，入秋之后要“控之”。拴在帐房旁边，少给水草，让膘落一落，再骑出去跑数百里，背上不出汗，才算调教出来了。
这些法子，东胡人原本就有，但坚昆人把它磨得更细：什么季节在什么草场上放牧，什么样的马在什么样的路上该喂什么草，母马怀驹时不能饮哪一段河的水，马蹄在冻土上磨薄了要用什么草灰敷。
这些零碎的、琐屑的、只有几十代人趴在同一片草场上才攒得出来的知识，随着坚昆的马倌被编入东胡的牧帐，一点一点渗进了铁木真的马政里。
到这一年秋天结束的时候，叶尼塞河上游的几处养马场上已经有了第一批成群的马匹。
它们中的大多数还只是普通的牧马，离“千百成群，寂无嘶鸣，下马不用控系，亦不走逸”的标准还差得远。
但铁木真不着急。
他有了一片能养马的地，有了一群知道怎么养马的人，有了一套从坚昆人骨头里榨出来的相马法。
对一个正在把草原上所有毡帐都卷进同一面旗帜下的人来说，这比多杀一万个敌人更沉。
库苏古尔湖边的针叶林里，速不台留下的篝火痕迹已经被秋雨冲得看不清了。
哲别的三千骑回到斡难河源时，每人马上挂着两匹缴获的坚昆马，马的鬃毛里还夹着叶尼塞河上游河谷的苍耳。
铁木真站在营外看那些马被牵进马厩，看坚昆的马倌蹲在桩旁掰开马嘴查看齿面，忽然对身边的赤老温说了一句话。
那话没有被记进后来的史书。
但那一年的秋天之后，东胡部落的战马开始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它们仍然不快，仍然不高，仍然吃着不带豆粟的野草，但它们能在霜冻的清晨从针叶林里走出来，背上骑着一个人，嘴里咬着另一匹马的缰绳，走完一段又一段不需要辎重车队跟随的路。
自此，铁木真短短数年时间，已经灭掉了丁零部落、北匈奴残部、乌桓残部、坚昆部落，统一了蒙古高原北部地区。
更为重要的是，东胡部落占据坚昆故地后，有了更好的养马场。
…………
初平六年（公元195年）九月初五。
五原郡南部，度辽将军所在的重镇曼柏县。
八月刚过，黄河两岸的草场便从青绿转作枯黄，风从阴山南麓卷下来，带着沙砾和干草碎屑，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城头的汉军士卒把毡帽往下拉了拉，没人说话。
城外三里，南匈奴的游骑三五成群的掠过，马刀在斜阳里闪出零碎的光，像一群不急不躁的野狼。
度辽将军耿祉站在曼柏内城的夯土城墙上，手按剑柄，眺望远方，目光之中隐隐露出担忧之色。
他不是没有与匈奴人在沙场之上交锋过。
扶风耿氏的门槛上刻着几代人与匈奴交手的记忆，曾祖耿恭守疏勒，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笮马粪汁饮之，匈奴围城数月不能下；
曾祖父一辈的耿秉，永平年间拜度辽将军，出塞三千里，勒石燕然的是窦宪，可替大汉把北匈奴脊梁打断的那只手，有一半是耿家的。
耿氏自光武中兴以来，大将军二人，将军九人，尚公主三人，列侯十九人，中郎将、护羌校尉及刺史二千石以上者，达数十人。
家族铁律深入人心：战死为荣，降敌为耻。
扶风茂陵的耿氏祠堂里，每一块木主上都写着同一句话：忠勇报国，德孝传家。
可是随着大汉王朝的日渐衰落，他手里的将士也从巅峰的三万人到如今的三千人。
度辽营的编制早就不成样子了。
永平八年（公元65年）设营的时候，领的是汉王朝的精卒，后来又募死罪囚徒屯边，名册上曾经满满当当。
一百多年过去，度辽将军的印绶还在，营里的兵却吃空了大半。
朝廷顾不上北边。
皇权崩塌，群雄并起，谁还记得五原郡南边还有一座曼柏城？
耿祉到任后清点实册，老弱裁汰，空额不补，勉强凑出一支能拉上城头的队伍。
三千二百人，马四百匹，弩箭每人不足二十支。
吃喝都是自给自足，北境偏僻，能养活三千人已经是极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