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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汉王朝各诸侯都在为双马镫的现世而各怀心思之时。
大汉王朝万里长城之外的大草原之上，发生了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
八月将尽。
斡难河源的草场已经开始泛出第一层枯黄。
清晨的风从北面吹来，挟着库苏古尔湖（蒙古最大的淡水湖）方向的水汽与针叶林深处松脂的涩味，掠过营地边缘那一排用桦木杆和毡片搭成的马厩，把拴在马桩上的几匹骟马吹得喷出长长的白息。
铁木真站在帐外，手里捏着一块风干的羊肩胛骨，指节无意识的摩挲着骨面上被刀刃刻出的纹路。
那不是卜骨，上面刻的是一幅粗略的地形图：叶尼塞河从西南向东北蜿蜒切过泰加林南缘，几条细线代表支流，一小片密匝匝的短斜线标出坚昆牙帐所在的那段河谷。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骨片递给身旁的速不台。
“你带五千骑，去库苏古尔湖。”
铁木真的声音不高，却异常的沉稳睿智：“从西岸进库苏古尔湖附近的那片森林，打出旗号，每日遣人围猎。
鹿也好，狍也好，够你五千人吃一秋。
不要靠近叶尼塞河，不要与坚昆的哨骑交手，遇到小股斥候，放走。”
速不台接过骨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揣进怀里，轻笑一声：“坚昆人会以为，东胡的新任族长忙着整顿内务，麾下的将领也忙于狩猎，为即将到来的冬日储存食物。”
“他们必然会这样以为。”
铁木真点了点头：“一个刚坐上族长位子的人，最要紧的是让邻部觉得他还在忙着收拾自己帐下的烂摊子。
你替我拖住他们的眼睛，拖得越久越好。”
速不台没有再多问。
他用兵多年，最擅长的恰恰不是硬碰硬的对冲，而是把敌人拖进一团看不清虚实的迷雾里，再从中一刀剜出心脏。
五千骑兵，在库苏古尔湖周围的森林里“狩猎”，这个任务听上去荒唐，实则每一处篝火的位置、每一道马粪的分布，都在替铁木真说一句谎话：东胡的主力还在狼居胥山附近的克鲁伦河河谷。
哲别被叫进来时，帐外的天色刚透出一线灰白。
他是当今东胡部落的神射手，人人敬仰，整个东部部落的族民都知道这个人能在马鞍上回身一箭钉穿百步外的白毡靶心，也能在混战中徒手抓住敌箭搭回弦上，一箭穿敌将心窝。
“你走叶尼塞河。”
铁木真用手指在骨片地图上从南向北划了一道：“从库苏古尔湖以西绕过去，沿河而上，不携辎重，不设营帐，每人三匹马，轮换乘骑。
速不台在林中替你养着坚昆人的眼睛，你的任务就是轻装突袭。”
哲别抱了抱拳，并没有多说一句话。
…………
速不台的五千骑是在八月底进入库苏古尔湖西岸的森林。
这片水域被后来的人称作“东方的蓝色珍珠”，但在速不台眼里，它只是一面巨大的、沉默的水镜子，湖岸的落叶松和西伯利亚红松密密匝匝地爬上山坡，林下是厚厚的苔藓和倒伏的枯木。
五千匹马散进林子，像一把沙子撒进深草，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每日派出三支十人队，分头向西南和正西方向游弋。
每队人回来时都要带回猎物，鹿、狍、野猪，甚至狼，堆在营火旁剥皮烤肉，烟柱从林梢升起来，十几里外都看得见。
坚昆的斥候果然来了。
他们躲在河对岸的柳丛里数篝火，数马群，数那些从早到晚在林间追逐猎物的骑手。
消息传回叶尼塞河上游的牙帐时，已经被添上了理所当然的解释：东胡的新任族长铁木真刚刚立稳脚跟，不敢远征，只派了一员部将在库苏古尔湖边行猎，一来练兵，二来狩猎，三来向坚昆示好。
他们的意思很明显，东胡部落没有攻打你们的意思，你们也别与我们东胡部落为敌。
坚昆的族长信了。
他有理由相信。
坚昆人世居叶尼塞河上游，从秦汉之际便在这一带游牧，曾受匈奴役属，后来又先后被鲜卑、丁零等部压在头上。
几百年来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草原上任何一阵陌生的风保持警惕，但第二件事也同样刻在骨头里：一个刚刚上位的年轻族长，绝不敢在根基未稳时跨越千里泰加林来啃一块硬骨头。
更何况探报说得明白，来的是速不台，不是铁木真本人。
坚昆的贵族们在牙帐里笑起来：东胡人派一条“狗”来看门，难道我们要把整个部落的帐篷都收起来跑吗？
速不台的斥候在第五日带回了哲别的口信。
只有三个字：“已过河。”
速不台把口信烧了，继续让人往篝火里添柴。
…………
哲别的三千骑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离开主力集结地的。
每人三匹马，一匹骑乘，两匹备用，鞍具上不挂帐篷，不挂锅釜，只系两囊水、一袋肉干、三壶箭。
东胡部落战马的鞍具轻得近乎简陋，全副不超过七八斤，但正是这种轻，让三千人在叶尼塞河上游的针叶林和河谷之间像水一样渗进去，没有辎重车队的轴声，没有营帐布帛在风里的拍打声。
遇到浅滩便直接策马涉水，遇到陡岸便牵马攀行，遇敌哨先以箭雨覆盖再以弯刀近身清扫，绝不留一个活口回去报信。
哲别把这种走法叫做“不带影子的路”。
叶尼塞河上游的初秋已经开始咬人。
白天的河谷还算温和，太阳一落，从萨彦岭方向灌下来的冷气就把草叶上的露水冻成薄薄一层霜。
河水湍急处翻着白浪，渡河时水没到鞍桥，人骑在马上把弓和箭囊举过头顶，马匹在激流里打着响鼻硬蹚过去。
没有人抱怨，抱怨的人不会被选进这三千人里。
第七日傍晚，前锋的尖哨摸上了一道俯瞰河谷的赭色岩脊。
底下是一片开阔的草甸，叶尼塞河的一条支流从草甸中间穿过，两岸密密麻麻的扎着毡帐，牛羊在夜色里缓缓归圈，炊烟混着牛粪火的气味浮在半空。
那是坚昆牙帐的外围牧地，离核心营地不到半日马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