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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嘉宾(第1/2页)
“莫要动手,莫要动手!”
发髻都歪了的刘阿乘先反应过来,乃是先扶住发髻,然后赶紧从怀里去掏名刺,结果先掉出来一个笛子,再去摸,才摸到名刺出来。“我不是天师道的人!这位上师也是替我引路的!今日不是来骗钱的!”
他倒是第一时间能够共情打掉他幞头的少年,晓得道人们平素喜欢骗钱。
这不是开玩笑,这年头佛道两家都在野蛮生长期间,根本不晓得做遮掩,你要入道,那就要交钱顺便全家当奴客;你一个外人想要上宝箓,那更要交钱;你要看佛经,佛经看一眼也是要钱的,明码标价,要是想让高僧替你誊抄一份,保你家平安顺遂,那就要三斗三升米粒金来换了,没金子给我造个寺庙就是了。
“不错,不错,今日不来骗钱的。”徐上师明显也慌了,以至于口不择言。
“你自家也晓得平素是来骗钱的?”那少年原本被刘阿乘递出来的名刺弄得愣了一下,听到后面那人辩解,则再度忿怒起来,抓住名刺便要来打。
“嘉宾,嘉宾!”徐上师是真急了,一面起身跳上几案逃跑一面大声喊,弄得香茗都撒了一案。“你嫌我们道门要钱,可你偏向的佛门又如何?难道就不要钱?为何就要平白辱我们?”
那少年闻言愈发忿怒,手持名刺如匕首指向对方:“佛门起码晓得色即是空,只非绝灭空,我未见到佛家上门来要钱,可你们这些道人却是想方设法的上门来骗,怎么有脸说人家佛家是非的?”
徐上师被问的哑口无言,也可能是意识到现在需要台阶,便赶紧去看刘阿乘,他到底是记得此人口才不错的。
刘阿乘当然不想管,这少年一看就是之前谢安说的郗家那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孩子……说白了,往后你是小小伴读书童,人家是大少爷,人家既然这么厌恶道人,何苦一定要得罪人家?
反而是这徐上师,虽然有赠弩之恩,但当时就嘲讽自己几个姓刘的,这次又遇到也是本色毕露的,短短几次相处下来就晓得不是个好人。
但问题在于,一则不得罪小人;二则,你既是同行而来,便不是道门中人,也得承认受人家恩惠,跟人家有交情,现在这大少爷一个姿态你就反复过去,浓眉大眼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你确定你现在反水人家大少爷就看得上你?
“这位郎君。”刘阿乘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拱手劝解。“佛本是道,佛门不来要钱,是不是因为他们在南方人少,没有人手来要呢?而道门看起来总是主动去做些势利之举,是不是因为道门势大,什么巫蛊杂信都假托道门,污染了道门的缘故呢?”
那少年终于转移了注意力,转头来看刘阿乘:“什么叫做佛本是道?你如何晓得佛道之分?佛门色即是空,非绝灭空,道门哪里来的这般道理?况且符箓这东西难道不是他们天师道的本色?”
“这位郎君,我不晓得符箓如何惹出来祸事,因为委实不懂。但我说‘佛本是道’,却不是说佛道根本上的道理,而是说这句话是北方俗语,是我们北方士民嘲讽佛门与道门的,说两家媚上欺下、骗钱手段其实相通。”刘阿乘赶紧胡乱辩解。“若论道理,佛门固然有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可道门的《道德经》、《逍遥游》也没有教人骗钱啊?骗钱的,须是下面打着僧道名号的俗人罢了……而在我们北方,佛门昌盛,尤其是羯人推崇佛门,佛门出入公卿,干涉朝政,甚至参与政变,他们奢靡起来,聚敛起来,跟其他人凡人并无区分,所以才说‘佛本是道’。”
少年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同龄人,终于好奇:“你是北方人?”
“在下刘乘,出身彭城刘氏,祖父在时迁移到了谯郡,结果逢北方大乱,父、祖皆流落北方,一直到这次石赵内乱,才得以南下逃脱,流离京口,幸亏在那里遇到徐上师,才能有衣物遮蔽,又因为往谢东山乌衣巷家中担柴,才得谢东山举荐,来投奔郗临海,求一日两顿果腹之餐。”说着,刘阿乘也终于掏出那封信来,双手递给对方。
收回手的时候,不忘在身后轻轻摆手示意,那晓得撞到人家气头上的徐上师不敢多留,直接趁机从旁边飞一般跑出去,连披风都不敢去捡。
倒是刘阿乘,俯身将幞头拿起来,从容戴上,复又捡起披风,交给一侧早就看傻了的奴客,示意对方给那徐上师还回去。
那奴客本能便要看自家主人,结果这个时候刘阿乘又主动与那少年提醒:“不知足下是哪一位,这是谢东山写给郗临海的信。”
少年已经拆开信了,闻言瞪了眼前人一眼,又瞥了下不知所措的奴客,当即冷笑一声:“不许送!”
吓住那奴客之后才来看刘阿乘:“我是你口中郗临海长子,唤作郗超,小字嘉宾……”
“原来是嘉宾在前。”刘乘再度拱手,仿佛此时才晓得对方身份一般。
郗超没有理会身前人,只先来看信,大略看完之后神色古怪,却又将信收起,塞入自己衣领内,然后负手来问:“你果然是从北方来?”
“是。”刘阿乘坦坦荡荡。
“佛本是道?”郗超再问。
“是。”
“倒也不奇怪。”郗超忽然笑了一下。“佛是佛,道可道,而人只是人,北方的佛门竟然名声这般差吗?”
刘阿乘默不作声。
“我问你,你晓得谢东山信中如何说你吗?”郗超随即再问。
“不晓得。”刘乘无奈道。“诚如嘉宾所见,我到京口,几如乞丐,非天师道中有此番北方一起来的人,连冬衣都无;而谢东山愿意荐我,已经喜不自胜,哪里还要与他计较写什么?”
“我问你晓不晓得,你倒好,提前说不计较。”郗嘉宾嘴角弯起。“谢东山其实没有在信中暗中臧否你,只说你自北方来,看起来豁达,其实还是有北向之志,是这样吗?”
“是。”刘阿乘当然不能否认。
“那我问你,你孤身一人,家族离落,连衣服都要用人家天师道的,怎么能成北向之志呢?”郗超侧着头来问,似乎是嘲讽,又似乎是真的认真来问。
“我没说一定能成,只是有此志而已。”刘阿乘赶紧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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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志,便是心里觉得有途,咱们不说成败难易,只说你的途。”这郗家长子明显没有放过对方的意思。
“蜀汉先主刘玄德有言:‘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刘阿乘晓得这是面试了,哪怕对方是个少年也不敢怠慢,乃是说了些真切认知。“要北伐,便要有军,而欲成军,非止钱粮官职,更重要的是要有信用之人,这样才能确保军是可用之军……”
“然后呢?”郗超不置可否,只继续追问。
“有可用之军后,便要有立足之地,而想要于地上立足,便不能只用信用之人了,而是要再加上通晓文书、庶务的专业之吏,这样才能使地上的人口、财赋、军队合为一体,继而源源不断,壮大起来。”
“有些道理了。”郗超点点头,催促不及。“壮大之后呢?又要什么人?”
“壮大之后,还是要人,却要分上下……一则取本土之士,使根基牢固;二则取超世之杰,使天马行空。”刘阿乘脱口而对。
“怪不得谢东山要荐你。”郗超终于来笑。“也罢,那我再问一句,足下以为什么是超世之杰?”
“所谓超世之杰,便是才能能一时间压过时势,动摇大局之人,于汉初,谓之刘、项、韩、张、萧。”刘阿乘此时倒是放松了下来,毕竟开始进入最直接的键史,或者说是臧否历史人物的阶段了,这个时候就是吹呗。“于汉末,便是袁曹争于华北;是孙氏三代兼用周公瑾、陆伯言力挽狂澜;是刘先主流离天下数十载,犹有关张相随,诸葛辅政;也是荀令君造曹魏之基业,守汉臣之名节;亦是本朝宣王鹰顾狼视,隐忍四朝,终得四海。
“还算公允。”郗超点了下头。“那本朝呢?”
“本朝南渡以来以王公、陶公、郗公为限,北方则石勒赫然一英雄。”刘阿乘脱口而对。
“那现在呢?”郗超顿了一下,没有否认这个名单,而是进一步追问。“如今海内,谁可当超世之杰?”
“嘉宾说笑了。”刘阿乘当即两手一摊。“我才十几岁,如今都没见过几个人物,如何晓得当今海内英雄?况且,所谓英雄促时势,时势造英雄,如魏武逢承平之世,怕也治世之名臣,谈何超世之杰?须得海内反覆,龙争虎斗,才能晓得谁是超世之杰……”
“原来如此。”郗嘉宾点了下头,没有再进逼下去的意思。“没有时势之下的功业,妄谈英杰,确实可笑。”
不过,刘阿乘倒是想到了一个人,主动补充:“但是桓征西之作为与成就,是眼下最近超世之杰的人物。”
郗超愣了一下,立即点头:“诚然如此。”
刘阿乘束手不语。
而郗超再度打量了一下对方,认真来言:“你既来我家,便是算做门客的,是也不是?”
“应该是。”刘阿乘没有否认。
“那总要做事才好吃饭。”郗超点了下头。“你跟我来,正好有一件事要你来做……”
说着,直接转身出去。
刘阿乘不明所以,只能随之而出,却见到那徐上师竟然没有逃出去,反而被早有准备的几名骑士给死死按在路边,嘴里还塞了马粪,此时见到随行伙伴出来,鼻涕眼泪一起下来呜咽。
刘阿乘能怎么办,只能以手指向自己,表示一定努力来救人。
但现在,他都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呢?
照理说,这郗家乃是传说中的四大家族第五家,所谓《东晋门阀政治》里清楚说明的四大执政家族之外的第一家,靠着经营京口,长期影响北府军而贯穿了整个我大晋南渡后历史的,而这郗超他爹据说又在临海聚敛了大量财货,不应该计较这些道人骗钱的才对。
目前为止,也只是听出来这个郗家的长子跟父亲截然不同,乃是信佛多一些……难道是因为这个?
不对,这厮不像是真信……更像是因为讨厌道门,所以才宣称自己信佛的,恰好这佛门确实从南亚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一套高端哲学思维拿过来了,所以才有了几分认可。
若是这般,应该就是郗家家主郗临海佞道,佞出事来了。
心中这般想着,刘阿乘已经随着那少年来到马队前,赶紧解释:“我骑术极差,只会骑骡子。”
“你一北人,不能骑马?”郗超回头诧异,但旋即摆手。“无妨,咱们并马。”
刘阿乘无奈,只能随之上了一匹高头大马,扯住对方腰带,好在对方虽然年少,却马术精湛,虽一路颠簸,却还是快速来到这附近一处山下,入了一处寺观。
郗超便于院中下马,然后指向后面门庭:“我阿爷痴迷天师道,几乎日日与天师道人相会,请他们画符箓,然后生吞……结果昨日就在深公(竺法潜)这别院内肚痛难忍,临时请了善于治病的僧人于法开过来,一碗汤药下去,竟把那些符箓全都拉了出来……现在还躺着不能动!偏偏他都这样了,还不听劝,只觉得是自己道术不能精进的缘故,你若能劝我阿爷不再生吃符箓,我非但放那跟你有牵连的徐上师离去,还要以上宾待你。”
“只是劝郗临海不再生吃符箓,省的再闹肚子,以免危及性命?”刘阿乘认真来问。“便可以了吗?”
“是。”郗超言简意赅。
“此事简单。”刘阿乘也言简意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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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愔信道甚精勤,常患腹内恶,诸医不可疗。闻于法开有名,往迎之。既来,便脉云:“君侯所患,正是精进太过所致耳。”合一剂汤与之。一服,即大下,去数段许纸如拳大;剖看,乃先所服符也。
——《世说新语》.术解第二十
时太祖(高皇帝)自付大志,尝与超论天下英雄,酌超世之杰,自汉高以降,至于司马宣王。遂再及南渡,论及王导、陶侃、郗鉴、桓温。超再问,太祖方笑:“君欲煮茶论英雄否?你我虽图大志,既无功业,何论超世之杰?”超亦笑:“不图大志,何论功业?”乃愈相善。
——《新齐书》.列传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