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莜莜今天没去开铺子。
右肩的龙鳞从昨夜开始就一直在疼,疼得她连抬手都费劲。她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槐树下面,拿一块湿布敷在肩膀上,冰凉的布料贴着那片青色的鳞,稍稍镇住了一点灼热感。
"叫你多事。"她自言自语,"叫你不长记性。"
槐树的枝桠在头顶晃了晃,春天还没到,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条互相碰着,发出细小的咔咔声。莜莜抬头看了一眼,她总觉得这棵树懂她说话,因为每次她骂自己的时候,树就摇一摇,像是在附和。
她叹了口气,把湿布换了个面重新敷上。其实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疼。昨夜那滴血和那个人的力量相触之后,她的龙血被激发了。这片鳞是感应到同族的气息才苏醒的,它在提醒她——这世上还有别的龙族血脉,活的,就在千机城里,就在那个叫王权富贵的人身上。
但他看起来完全是人。没有龙鳞,没有龙角,身上一点妖族的气息都闻不出来。那股力量被压得太深了,深到如果不是她的血做引子,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是人造的封印。"她轻声说。她活了这么久,见过被封印的妖、被封印的鬼,但把人族的身体当成容器来封印龙族力量的,这是头一回见。谁干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院门被人叩响了。
叩叩叩。三下,不重不轻,很有规律。
莜莜从树下站起来,把那块湿布扯下来扔进盆里,整了整衣领,确保右肩的鳞被遮得严严实实。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王权富贵。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玄色的,但没穿那件带王权山庄纹样的劲装,换成了一件普通的深灰长衫,看着像街上的寻常年轻人。背上那道伤藏在衣裳下面,看不出来了,但他脸色还是有些发白,唇色淡得几乎和肤色一样。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还微微冒着热气。
莜莜愣了一下。
"你——"
"谢礼。"他把油纸包递过来,"刘婶说你喜欢吃她家的桂花糕。"
莜莜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又抬头看他。春日的阳光从槐树枝桠间筛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脸上,那一瞬间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不是灰色的——是灰里带了一点很淡的蓝,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透出来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怎么知道我家?"她问。
"问了刘婶。"
"……刘婶连这个都告诉你?"
"我说我是你表哥。"
莜莜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把那包桂花糕接过来,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院子很小,两个人在槐树底下坐着,中间隔了一张矮桌,桌上摆着那包拆开的桂花糕,还有一壶莜莜刚沏的茶。茶不是什么好茶,就是路边铺子里买的粗叶,泡出来颜色浑浊,但王权富贵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你的伤,"莜莜先开了口,"不该好这么快。正常人至少要躺十天。"
"嗯。"
"你不好奇?"
他端着茶碗,灰蓝的眼睛从碗沿上方看过来:"好奇。但你不说,我就不问。"
莜莜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他明明是在追问,却说得像是在给她台阶下。她不答,他就停在那里,不逼不赶,像一堵不会往前推的墙。
她低头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你体内有东西。"
他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莜莜咽下桂花糕,抬眼看他,"但你最好也小心点。那东西虽然被压着,但压得太久了,迟早会醒。到时候压不压得住,看你自己的命。"
王权富贵沉默了很久。久到莜莜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血和那东西能互相感应。"莜莜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桌面,不看他的眼睛,"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和我……算是一家的。"
一家的。她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算是把自己的底牌亮了一半。她等着他拔剑,或者站起来走人,或者用那种"清除妖孽"的眼神看她。但王权富贵什么都没做。他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推到她那一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
"我明天还会来。"他说。
莜莜仰头看他:"来干什么?"
"你昨天给我止血,今天换我给你带桂花糕。"他说得很理所当然,"礼尚往来。"
莜莜看着他走出院门,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那件深灰长衫的衣摆被风吹起来一小截,露出里面玄色的裤脚——他还是穿着王权山庄的衣裳,只是罩了一件外衫。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连"乔装"都做得这么敷衍,像是从来没学过怎么当一个正常人。
但她嘴角刚翘起来一点,又压下去了。
他来。她竟然希望他明天真的来。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她答应过姐姐的。姐姐把她藏在千机城的时候,拉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叮嘱:"别和人走近,别让人记住你,别让人对你好。被人记住了就是有了羁绊,有了羁绊就会舍不得,舍不得就会露破绽。你活了这么久,应该明白。"
她明白。她都明白。
但那个人今天坐在她家院子里喝粗茶的时候,她注意到他把茶碗端起来之前,用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种习惯——她忽然想起白天他来铺子前问话的时候,他握缰绳的手,指节上全是旧茧。一个每天都要拔剑的人,喝茶之前却会下意识地擦碗沿,像怕弄脏了什么。
她不明白。一个人手里沾了那么多血,怎么会怕弄脏一只茶碗。
那天夜里莜莜又做梦了。还是那片黑水,还是那个从水底传来的声音,但这一次她听清了一个字。
那个声音说:"……别回……渊……"
渊。
莜莜在梦中皱紧了眉头,水波荡漾,那张映在水面上的脸——额角的两道凸起比上次更明显了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顶撞着皮肤,即将破出来。
她猛地惊醒。
右肩的那片龙鳞滚烫,烫得她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全是冷汗。她咬着牙把被子掀开,撩起衣领看了一眼——那片青色的鳞比昨天大了一圈,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纹路清晰得像雕刻上去的。
"……别闹……"她哑着嗓子说,"……别闹……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