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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乾清宫里却还亮着灯。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郭桓案的卷宗。
殿门外忽然传来通禀。
“陛下，太子殿下与御史沈铮求见！”
朱元璋手中朱笔一顿。
“沈铮？”
“那混账不是胸口中了一箭吗？”
内侍低声道：“沈御史刚回京，便随太子殿下进宫了。”
朱元璋眉头皱起，脸色却缓了几分。
“让他们进来。”
殿门打开。
朱标先行入殿。
沈铮跟在后面，脸色苍白，胸前还缠着厚厚的白布。
一路走来，伤口又渗了血，连外袍都染红了一小片。
朱元璋一眼就看见了。
他原本还压着怒火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伤势怎么样？”
“急着赶回来做什么？”
“北平离京这么远，你胸口中了一箭，还敢连夜赶路！真当自己有九条命？”
沈铮拱手行礼，刚一弯腰，胸口便传来一阵剧痛。
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朱标赶紧扶住他。
朱元璋也下意识站了起来。
“行了！”
“都伤成这样了，还行什么礼？”
“坐下说！”
内侍赶紧搬来椅子。
沈铮坐下后缓了口气，抬头看向御案上的卷宗。
“父皇，臣若不回来，只怕这案子就要失控了。”
朱元璋脸上的关切顿时散了几分。
“你是为郭桓案来的？”
“正是。”
“那你来晚了。”
朱元璋冷声道：“郭桓勾结地方官吏，侵吞官粮，盗卖税粮，伪造账册，罪证确凿。”
“这帮蛀虫趴在大明身上吸血，朕若不把他们连根拔起，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
沈铮点头。
“郭桓该杀。”
“涉案贪官也该杀。”
“被侵吞的钱粮，更要追回。”
朱元璋脸色稍缓。
“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沈铮抬起头。
“可是——”
这两个字一出，朱标眼皮一跳。
来了。
他就知道，这小子前面那几句全是铺垫。
朱元璋的脸也沉了下来。
“可是什么？”
沈铮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疼痛。
“可是父皇下令先拿后审，允许涉案官员互相检举，又命各地限期补齐亏空。”
“此举断不可行！”
乾清宫里瞬间安静。
朱元璋盯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沈铮没有退。
“臣说，郭桓案要查，却不能扩大株连。”
“更不能只要账目对不上，便把主官、佐官、胥吏全部拿下！”
“否则此案查到最后，杀的未必全是贪官，乱的却一定是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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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
“混账！”
“你险些丧命，这时候还帮那些该死的贪官污吏说话？”
“他们吞的是百姓的粮，挖的是大明的根！”
“朕不杀他们，难道还留着他们过年？”
沈铮胸口一震，伤处顿时渗出更多鲜血。
可他只是咬了咬牙，抬头直视朱元璋。
“父皇！”
这一声出来，朱元璋的怒火明显顿了一下。
沈铮继续道：
“我不是在帮他们。”
“我是在帮大明。”
“也是在帮您！”
朱元璋冷笑。
“帮朕？”
“你替贪官求情，也叫帮朕？”
“臣不是求情！”
沈铮声音陡然拔高。
“该杀的，一个都不能放！”
“可不该杀的，也不能因为一句攀咬、一笔烂账，就稀里糊涂掉了脑袋！”
“父皇，您想过没有，一旦扩大株连，会有多少官员因此受难？”
“官员下面是谁？”
“是百姓！”
“知县被抓，县衙停摆，谁来断案？”
“知府下狱，府衙大乱，谁来赈灾？”
“布政使司人人自危，谁来征粮，谁来调运，谁来维持地方？”
“您把官场一刀砍空，最后遭殃的不是官。”
“是天下百姓！”
朱元璋脸色阴沉。
“没了这些贪官，朕还能换一批清官！”
沈铮苦笑。
“换人需要时间。”
“可百姓的日子不会停下来等朝廷换人。”
“更何况，父皇真能保证，锦衣卫抓到的每一个人都有罪吗？”
这句话一出，朱元璋眼神骤冷。
“你在质疑锦衣卫？”
“臣是在提醒父皇，锦衣卫是一把好刀。”
“刀快，刀利，刀落下去能斩奸除恶。”
“可握刀的人若只求破案，只求追回钱粮，这把刀会不会偏？”
“会不会从官员身上，转向富商巨贾？”
“会不会从富商巨贾，转向士绅大族？”
“最后，会不会落到百姓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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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怒道：“锦衣卫奉朕之命查案，岂敢残害百姓？”
“他们未必一开始就敢。”
沈铮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可朝廷要追回钱粮。”
“那些钱粮去了哪里？”
“被郭桓吃进肚子里了吗？”
“没有。”
“有的换成田产，有的藏进商号，有的送给同党，有的早已挥霍。”
“锦衣卫查得到，自然最好。”
“若查不到呢？”
朱元璋没有说话。
沈铮却没停。
“查不到钱粮，便要找人补。”
“官员补不起，就抄家。”
“抄家还不够，就查亲族，查姻亲，查往来商户。”
“富商巨贾有钱，先拿他们。”
“士绅大族有田，再拿他们。”
“有人为了保命，会胡乱攀咬。”
“有人为了立功，会把无辜之人塞进案子。”
“有人会借郭桓案报私仇。”
“还有人会把亏空摊到百姓头上，再征一次粮！”
“到那时，锦衣卫手里的刀，还能分清谁是贪官，谁是肥羊吗？”
朱元璋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反驳。
因为他知道，沈铮说的不是没有可能。
案子一旦滚大，下面的人为了交差，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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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撑着椅子站了起来。
朱标想拦，却被他轻轻推开。
“父皇。”
“您恨贪官，臣也恨。”
“臣从北平查出此案，不是为了替谁求情。”
“可若因为一群贪官污吏，搅得天下不宁，社稷动荡，那才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地方官员大批下狱，衙门无人理事。”
“富商士绅担心被抄，便会转移财货，藏匿粮食。”
“百姓被重复征税，便会卖田卖子。”
“再有人趁机散布谣言，裹挟灾民，煽动反叛……”
“父皇，北元还在北边虎视眈眈。”
“西南刚刚平定。”
“天下豪强也没有清干净。”
“若此时民怨沸腾，反叛四起，这就是您想看到的吗？”
最后一句落下，乾清宫里死寂。
朱标看着沈铮，手心已经出了汗。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吓人。
可他没有拍案。
也没有骂人。
因为沈铮说到的每一个后果，都可能发生。
而且一旦发生，便不是杀几个官员能够解决的。
沈铮胸前的血迹还在扩大。
他的声音却没有半点退缩。
“再有。”
“父皇想过后世史书会如何记载此案吗？”
朱元璋眼神一变。
沈铮继续道：
“若此案只杀郭桓及其同党，追回赃款，厘清钱粮，后世会说父皇明察秋毫，铁腕惩贪。”
“可若此案牵连数万，真假不分，冤狱遍地，百姓因追赃而家破人亡——”
“后世还会说这是惩贪吗？”
“不会。”
“他们只会说，洪武皇帝借郭桓案大兴诏狱，滥杀官民。”
“会说您以惩贪之名，行酷刑之实。”
“会把此案写成洪武朝的一场浩劫！”
“父皇一生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救万民于乱世。”
“难道父皇您非要做一个暴君独夫吗？”
轰！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
“沈铮！”
这一声怒喝，震得殿内烛火都晃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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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喉头一甜，险些吐出血来。
可他仍旧站着。
“臣在！”
朱元璋死死盯着他。
“你是在说，朕会成为暴君？”
沈铮沉默一息，缓缓摇头。
“臣是在说，父皇现在还有机会，不让后世这样写。”
这句话落下，朱元璋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想骂。
却骂不出口。
想反驳。
可沈铮胸前那片血，刺得他眼睛发疼。
这小子险些死在北平。
回来后没有替自己请功，也没有先回家养伤。
而是连夜进宫，冒着再次触怒自己的风险，劝他收刀。
不是为了贪官。
是怕大明乱！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坐回御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