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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武英殿。
朱元璋接过沈铮递上的名单，才看了第一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韩宜可？”
再看第二行。
“宋濂？”
第三行还算正常。
等看到蓝玉、汤和的名字并列其上，老朱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沈铮垂手立在下方，眼角余光却一直没闲着，悄悄观察着上头的动静。
眼皮跳。
危险程度一般。
自称还没从“朕”变成“咱”。
暂时安全。
他心里其实门儿清。
自从废了丞相，朝廷大小事务，全压在皇帝一个人身上，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他提这个名单，就是要给朝廷搭一个议政的班子，文武相制，既替上头分些担子，也能避免大明走歪路。
朱元璋继续往下看。
看到“遇军务召徐达入阁参议”这一行时，他那张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一个色。
“沈铮。”
“臣在。”
“你给咱，解释解释。”
来了！
自称变成“咱”，危险程度，直线上升！
沈铮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脸上却还端着一脸正气。
“陛下，韩宜可敢言直谏，宋濂持重老成，赵勉善理钱粮，蓝玉熟知兵事，汤和沉稳练达。”
“文武相制，各有所长，凑在一处，方能周全。”
“臣以为……”
“你以为个屁！”
朱元璋猛地将名单拍在御案上，震得砚台都跳了跳。
“韩宜可那老东西，三天两头递折子骂咱，你把他塞进内阁，是嫌他离咱太远，骂起来不够方便？”
“宋濂都多大岁数了，走路都打晃，你让他来议政，是让他来给咱讲古，还是来讲他的学问？”
“还有蓝玉！”
“那混账东西，在军中拍桌子、吹胡子也就罢了，你还想让他跑到武英殿，来拍咱的桌子？”
“赵勉管钱粮，是把好手，可他跟你一个鼻孔出气，你俩凑一块儿，是想把咱的国库，也变出花来？”
“至于汤和，你老实说，他是来议政的，还是专门替你按住蓝玉的？”
沈铮眨了眨眼，一脸坦然。
“陛下圣明。”
“臣，确实有这层考虑。”
侍立在旁的朱标，默默把脸转了过去。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要当场笑出声。
朱元璋却被气笑了。
“好。”
“好得很。”
沈铮心头警铃大作。
前兆二！
陛下开始笑了，危险程度，极高！
老朱缓缓从御座上起身，目光在御案周围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沈铮瞳孔骤缩。
前兆三！
寻找趁手的家伙！
跑！
“陛下，臣忽然想起御史台还有一桩要案，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走，脚下生风。
那动作之快，连朱标都没反应过来。
朱元璋一把抄起御案旁那把鸡毛掸子，杀气腾腾地追了下来。
“混账东西！”
“你给咱站住！”
“咱今天非抽死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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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只觉双腿一轻，身轻如燕，跑得更欢了。
“陛下息怒！”
“臣这都是为了大明江山啊！”
“你还敢跑？”
“不跑，难道等着挨抽吗？”
“混账！咱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啊！”
“你还知道气坏身子？少给咱来这套！”
一君一臣，绕着武英殿的金柱，足足追了两圈。
朱标站在原地，看看暴跳如雷的父皇，又看看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沈铮，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朱元璋猛地回头。
“标儿，你还笑？”
朱标脸色一僵。
就这一回头的工夫，沈铮瞅准空子，一溜烟冲出了殿门。
“殿下保重！”
朱标：“……”
好你个沈铮！
孤就知道，你跑得比谁都快！
沈铮一口气冲出武英殿，直到瞧见身后没了追兵，才扶着墙根，弯着腰大口喘气。
不多时，朱标也跟了出来。
两人走到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晚风迎面一吹，殿内那股子鸡飞狗跳的火气，才算散了。
朱标却没急着走，他望着诏狱的方向，眉头紧锁，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阿铮，还有一桩事，我想跟你商量。”
“标哥你说。”
“诏狱里押着的那些人，父皇的意思，是从重从快。”
朱标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
“可我想着，离秋后还有些日子，要不……就等到秋后再问斩？”
“祖宗规矩，秋冬行刑，合天道，也显得朝廷慎刑。”
沈铮一听就明白了，标哥仁厚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地否了。
“不行，这案子不能等，马上杀。”
朱标一愣：“为何？”
“标哥，这案子跟别的不一样。”
沈铮收起嬉皮笑脸，神色郑重起来。
“追赃这几个月，顺着口供往下摸，十二布政司，多少富户、百姓被卷进来，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外头早就人心惶惶，怨气冲天。”
“多少本分人家，一夜之间倾家荡产，妻儿老小，哭嚎着被赶出家门。城里米价飞涨，百姓路过诏狱，哪个不是咬牙切齿？”
“老百姓看不懂朝廷的章法，他们只知道，出了这么大的贪官，害了这么多人，可这帮人，到现在还活着。”
“这股怨气，一日不平，就一日散不出去。”
沈铮盯着他，一字一句。
“最快的法子，就是把主犯明正典刑，人头落地，让天下人都看见，朝廷给了他们一个交代。”
“主犯郭桓，户部侍郎王道亨，礼部尚书赵瑁，兵部侍郎王忠，刑部尚书王惠迪，工部侍郎麦志德。”
“这几个位高权重的，一个都不能留，必须当街问斩，明正典刑。”
朱标忍不住又问：“这些人，真就一个都不能留？”
“不能。”沈铮答得斩钉截铁，“他们脑袋一落地，民怨才有地方泄，这案子，才算结得了。”
“要是拖到秋后，拖得越久，流言越凶，百姓还以为朝廷要包庇。到时候民怨四起，动摇的是社稷根基。”
“再者说，案子拖一天，诏狱就多抓一天人，雪球越滚越大，底下跑腿的、办案的，甚至被胡乱攀咬的无辜者，都得跟着掉脑袋。”
沈铮语气沉了沉。
“快刀斩乱麻，看着狠，其实是在救人。”
朱标听完，脸上的迟疑，一点点散了。
他到底是太子，不是不通世故的老好人，沈铮把利害掰开了揉碎了，他哪能不明白。
这几个人，不死，天下不安。
“我懂了。”
朱标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眼神也坚定下来。
“那就三日后，押赴市曹，明正典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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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这才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
“这就对了嘛。”
“名单拟好，再让都察院核对一遍，罪行轻重，务必分清楚。”
他冲着朱标补了一句，“该杀的不手软，不该死的，也别冤枉。”
朱标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阿铮，三日后行刑，你也到场监斩。名单是你定的，你不镇着，场面压不住。”
沈铮摸了摸鼻子，应了下来。
“行，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