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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母亲(第1/2页)
铁门从中间打开，门上的符一道一道暗下去，给他让开了路。
门内是一间圆形的石室，不大，四壁是整块的黑石砌的，顶上垂着九条铁链，铁链锁着九根铜钉，铜钉的另一头，连着石台中央的一个人。
石台上点着一盏长明灯，灯芯是金色的，灯火不大，照得满室昏黄。
那个人盘腿坐在石台中央，身上的衣裳是三年前的旧款，头发白了一半，垂下来，遮住了脸。
她的手腕、脚踝、锁骨，都让铁链穿过，链身上一道一道的符，符光不亮，没有一刻灭过。
她周身没有黑雾，黑雾让锁脉大阵压着，压进皮肉里，只在脸侧、脖颈上，透出一线一线的青黑纹路，顺着血管走。
姜浩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动。
他在照片上见过她。照片是旧的，云海家里翻出来的，照片上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岁的女娃，身边站着个瘦高的男人，三个人都在笑。
眼前这个人，跟照片上的女人，只剩一个轮廓。
他往石台前走了三步，长明灯的火苗忽然偏了一下。
她抬了头。
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白是灰的，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两点幽绿。
她的头偏着，鼻子轻轻动了动，在闻什么。
铁链上的符，一道接一道亮起来。
“姜先生。”老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别再往前了。”
姜浩停住。
“她认得人吗？”
“认得气味。”老妪道，“生人进来，她会扑，这三年，除了送灯油的，没人进过这道门。”
他看着石台上的人，看了很久。
“她叫姬婉。”他说。
“是。”
“她是我妈。”
老妪在门外没有接话。
“三年前，她是怎么进来的？”他问。
老妪提着灯，灯影在铁门上晃。
“你父亲亲手锁的。”她道，“她诡化那一夜，重伤了四个护塔的人，谁也近不了，是她自己求你父亲，锁脉大阵，九层符。”
“她说，她要是真做不成人了，让他亲手来。”
“我爸下得了手？”
“下不了，也下了。”老妪声音低下去，“九层符，他贴了一夜，贴到最后一层，天亮了，他自己提着剑，去了昆仑。”
他抬起手，掌心里，慢慢浮起一点金光。
金光不旺，只够照亮他自己的脸，他不敢放多了，炁是空的，火放尽了，他连下楼的力气都没有。
金光亮起来的一瞬，石台上的人猛地一颤。
她脸上的青黑纹路，顺着皮肉往下退了一线，眼白里的灰色淡了，那两点幽绿，晃了晃。
“……谁？”
声音是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沙哑，干涩，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
姜浩的手停在半空。
“妈。”他说，“是我。”
石台上的人没有应，她偏着头，又闻了闻，铁链轻轻响。
“火……”她喃喃道，“这火……姜离？”
“我爸在昆仑。”姜浩往前走了一步，“我是姜浩。我是浩浩。”
“浩浩……”
一说出口这两个字，她身上的铁链就会一起震动。
她的眼睛里，幽绿色的瞳孔稍微小了一点，露出里面的一丝黑色，那就是人眼。
她看着他的脸，一步一步地从眉毛一直看到下巴，然后再回到眉毛那里。
“都长大了。”她说。
姜浩喉咙里感觉很堵，咽了口唾沫之后就蹲了下来，使自己的视线与石台上的人一样。
“妈，我来看你了。”
“吃饭了吗？”她突然问道。
姜浩呆了一下。
“吃过了。”
“都瘦了。”她举起了手，铁链只让她的手抬到一半，她碰不到他的脸，“你小时候都比现在胖。”
姜浩的眼眶有些湿润，他转过头去眨了下眼睛之后又转了回来。
“回头我再吃一点。”他说。
“小雪在哪里呢？”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起来，铁链也跟着发出声响，“你妹妹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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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在云海医院里，有医护人员在照顾她，她睡得很熟，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平稳，医生说今天的情况比上个月要好一些。”
“不要让她醒过来。”姬婉看着他，人眼中的黑也在一点点的退去，“一旦她醒了，它们就知道她的所在之处了。”
“谁？”
“雾中之物。”她说得很轻，“他们在等她。三年前我没有阻止住她，只封住了一半，另一半，在她的身上。”
姜浩的手握得更紧了。
“妈，要怎么治疗你。”
“到姜家去。”她眼睛发直，青黑的纹路又爬到了脸上，“去找藏书阁，旧档，最下面一层铁匣……你爷爷的手札……”
“妈！”
“不可以烧我。”她忽然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她的手很凉，力气很大，铁链子被她拉得紧紧的，“浩浩，答应我吧，不准放火烧我。”
“火可以烧掉它们，但也能烧掉我的灵魂,烧干净了，我就不是你的母亲了。”
“我不烧。”他立刻答道，
“我带你出去，带小雪来见你。”
“我出不去。”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你能来，我就……”
她没说完，眼里的黑彻底退了，幽绿重新漫上来，她的手从他手腕上滑下去，整个人重新垂下头，铁链慢慢松开，只剩长明灯的火在响。
姜浩跪在石台前，掌心里的金光灭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跪了很久。
门外，老妪提着灯，背对着门站着，没有催。
“她多久，能再认得我一次？”他问。
“她认得你，是因为你身上的火。”老妪道，“火一进门，她身上的东西退一退，她就能做片刻的人。火一收，她就回去。”
“我以后天天来。”
“来不得。”老妪摇头，“她清醒一次，身上的东西就反扑一次，扑得比上一回重。你每来一回，她受一回罪。”
姜浩没有说话。
他把掌心里最后一点光压下去，站起身，走到石台前，把她垂下的头发，轻轻拨到肩后。
他的手碰到她的脸，冰凉，她没有躲。
“妈，我走了。”他说，“我去姜家，找手札。我带小雪来，我带你回家。”
石台上的人没有应，长明灯的火苗，又偏了一下。
他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才跨出门。
九层符一道一道合上，铁门在他身后合拢，没有声响。
老妪看着他，把灯重新提起来。
“你跟你父亲，说话一个路数。”她道，“他当年，也在这道门外站了一夜。”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去找根。”老妪看着他，“找到了，就回来。”
“他贴符的时候，我妈清醒过吗？”
“醒过。”老妪道，“她醒了三回。第一回，她让他别哭；第二回，她让他把你们两个的名字念给她听；第三回，天快亮了，她什么都没说，只看着他。”
姜浩扶着铁梯的手紧了紧。
姜浩扶着铁梯往下走，走到第六层，他停了一下，靠着冰冷的墙，闭了闭眼。
他没哭。他把她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雾里的东西，等小雪；姜家，藏书阁，最下层，铁匣，爷爷的手札。
他数了数，九样。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走。
下到一层，大堂里七盏长明灯还亮着，老妪没有跟下来，只有一个年轻守卫守在门后。他出塔门时，那守卫冲他行了一礼，他点头还礼，没说话。
塔外，天已经快亮了，九百九十九级长阶浸在晨雾里，他一步一步往下，每一步，都踩得比上来时实。
走到长阶一半，他停下来，回头望。
七层之上，那点灯还亮着。
他站了几息，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照片让体温焐得发软，他对着塔的方向，把照片举了举。
“妈，你等我。”他说。
他把照片重新收好，转身，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晨雾里有守卫扫阶，竹帚划过青石，一声一声。他从守卫身边走过，守卫低头让路，没有看他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