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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按剑欲拦,却被裴玉珩疯笑着扯住衣袖:“让他拿……哈哈哈,都拿去!”
他踉跄着扑向沈砚之,却被对方嫌恶地推开,额角撞在石阶上,鲜血混着尘土淌下。
沈砚之径自指挥仆役搬运器物,连书房暗格里的旧信也一并搜走。
裴玉珩蜷缩在墙角,望着被搬空的府邸,笑声渐渐低哑,唯剩一双满是怨恨的眼睛。
沈砚之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载着从裴府搜刮来的最后几箱器物,渐行渐远
邻里们窃窃私语响起。
他们远远望着那座曾经清雅的府邸,如今大门洞开,唯有那个被称为“疯子”的主人,还蜷在院角的枯草堆里,对着半截断梅痴笑。
青梧站在阶前,按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从来没有受过这等屈辱——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只能装疯卖傻的公子。
沈砚之临走前那句“你家主子疯了,我拿东西天经地义”,像淬毒的针,扎进他心里。
“公子……”青梧转身,声音干涩。
裴玉珩没有回应。
他依旧蹲在那里,指尖抠着泥地,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和血垢。
额角的伤口已经凝固,暗红的痂贴在皮肤上,像一道丑陋的符咒。
他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而嘶哑:“青梧,你看,这院子……是不是干净多了?”
干净?
青梧看着空荡荡的厅堂,书画被撕碎,瓷器成齑粉,连廊下那株裴玉璋亲手栽的梅树,都被沈砚之的人砍了枝桠,断口处渗出树脂,像无声的泪。
“属下这就去报官!”青梧咬牙,转身欲走。
“站住。”裴玉珩的声音陡然转冷,不再是疯癫的絮语,而是淬了冰的锐利。
他缓缓站起身,破旧的衣袍上沾满尘土,可那双眼睛——青梧猛地一怔。
那里面没有疯癫,只有一片死寂。
“报官?”裴玉珩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告他什么罪?抢劫?抢夺一个疯子的无用之物?”
他踉跄着走到廊下,弯腰拾起半截断枝,指尖抚过粗糙的断面,“沈砚之要的,从来不是这几箱破烂。”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要的,是彻底碾碎我的最后一点体面,是让全金陵都知道,裴玉珩是个连祖宅都守不住的疯子。”
青梧喉结滚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可我们就这般忍了?!”
“忍?”裴玉珩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当然要忍,不仅要忍,还要让他觉得……我疯得更厉害了。”
他拄着断枝,一步步挪向内室。
空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光板床榻,连被褥都被卷走。
他从床榻下摸索出一块松动的地砖,掀开,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摸上去却沉甸甸的。
“沈砚之以为搬空了书房,就拿走了所有东西。”裴玉珩解开油布,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笺,和一个小巧的青铜钥匙。
“他不知道,他父亲当年写给父亲的信,还有半箱账册,早就移到了城西别院的地窖里。”
青梧瞳孔骤缩:“公子早就料到……”
“料到?”裴玉珩抬眼,烛火在他眼中跳跃,“不,是我总以为,年少相交的情分,不至于此,可他今日踹开府门时,眼里的贪婪和快意,让我清醒了。”
他收起信笺,钥匙在掌心硌得生疼。
窗外暮色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座空宅,此刻成了最安全的囚笼,没人会防备一个疯子,更没人会在一座空宅里寻找秘密。
“青梧,”裴玉珩的声音在昏暗里响起,“去准备些东西。明日……我要去‘拜访’沈夫人。”
“沈夫人?”
“她最爱那些古玩字画,”裴玉珩笑了,笑意森寒,“沈砚之今日搬走的那些,有一半是仿品,真迹……在我这儿。”
他晃了晃手中的钥匙,“你说,若是沈夫人知道,她儿子搬空的‘宝贝’全是假的,会是什么脸色?”
青梧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破衣烂衫,满身尘垢,可脊梁却挺得笔直。
那个优柔的裴玉珩已经死了,从今日起,活着的,是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翌日,沈府张灯结彩,贺客盈门。
沈砚之“收回”裴家府邸的壮举,成了金陵城最新的谈资。
宾客们奉承着沈家的“威风”,酒杯碰撞间,尽是对疯子裴玉珩的嘲弄。
正厅喧闹时,后院却起了骚动。
沈夫人正与几位老姐妹赏玩新得的字画,丫鬟匆匆来报,说有个疯子闯进府,跪在前厅,非要献宝。
“疯子?”沈夫人皱眉,“哪个疯子?”
“说是……裴家的疯子。”
沈夫人脸色一沉。
她素来迷信,最厌晦气之物。
可转念一想,裴玉珩如今是金陵有名的疯子,一个疯子手里,能有什么好东西?多半是来讨饭的。
“轰出去!”她不耐道。
“夫人且慢!”管家匆匆跑来,压低声音,“那疯子手里捧着个匣子,说是……说是裴家祖传的《雪景寒林图》真迹,要献给夫人,只求一顿饱饭。”
沈夫人猛地站起。
《雪景寒林图》?
那可是前朝名家真迹,价值连城!
裴家败落后,此画的下落就成了谜。若真在她手里……
“带他进来。”沈夫人改了主意,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前厅宾客散去,只留沈夫人与心腹。
裴玉珩被两个家丁架着进来,依旧是那身破烂衣袍,可手里却捧着个紫檀木匣,擦得锃亮。
“给夫人请安……”他跪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口水顺着嘴角淌下,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沈夫人嫌恶地避开几步:“匣子里是什么?”
“画……给夫人的画……”裴玉珩傻笑着打开匣子,取出一卷画轴,颤巍巍地展开。
画卷徐徐铺开,寒林、孤舟、远山……笔法苍劲,墨色淋漓,确是前朝大家的风格!
沈夫人眼睛一亮,正要细看,裴玉珩忽然手一抖,画卷“刺啦”一声,被他撕开一道大口子!
“哎呀!”他惊慌地去捂,却将整幅画扯得更碎,“夫、夫人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
沈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这疯子!那是真迹!真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