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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东西一股脑塞到石头怀里。
“拿着,”他命令道,不容置疑,“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石头惊呆了,怀里抱着那堆沉甸甸的东西,仰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大叔。
跟着他?这意味着什么?
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吗?
“真……真的吗?”石头嗫嚅着,巨大的喜悦让他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
裴玉珩没有再看他,只是望着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我需要一个人跑腿、传话,你识字吗?”
石头用力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不识字,但俺跑得快!俺记性好!大叔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裴玉珩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罢了。
“青梧回来后,让他教你识字。”他丢下这句话,留下石头一个人抱着满怀的东西,在寒风中,咧开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石头在破旧的门槛边蹲了下来,怀里紧紧抱着那堆衣物和银钱。
他不敢进去,也不敢走远,只是固执地守在这里,守着那个给了他一个“家”的、冷冰冰的大叔。
裴玉珩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对着桌上摊开的地图和密档,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这是做了什么?
给自己找了一个麻烦。
一个拖油瓶,一个随时可能暴露行踪的累赘,一个需要他分心去照顾的……孩子。
现在倒好,刃还没出鞘,先捡了个鞘。
然而,当暮色渐沉,青梧带着一身寒气回来,看到蹲在门边、冻得瑟瑟发抖却仍不敢进屋的石头时,裴玉珩只是冷冷地吩咐了一句:“去,给他弄点吃的,再收拾间能住的屋子。”
青梧惊愕地看了公子一眼,又看了看那孩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命而去。
他很快带回热腾腾的粥饼,又收拾了隔壁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偏房。
石头狼吞虎咽地吃着,看向裴玉珩的眼神,充满毫无保留的依赖。
这种依赖,让裴玉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适,甚至是一种刺痛。
自从裴家覆灭,他谁也不信,谁也不靠。
他像一只受伤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尖刺,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扎伤。
可现在,这只刺猬旁边,突然多了一只毫无防备的、温暖的小兽。
接下来的几天,石头成了一个奇特的存在。
他话不多,却勤快得惊人,扫地、擦桌、跑腿,眼睛总是亮晶晶地跟在裴玉珩身后,哪怕公子从不正眼看他。
青梧起初忧心忡忡,怕这孩子误事。
但很快发现,石头虽然小,却机灵懂事,认路快,记性好,而且因为出身底层,对金陵街巷的熟悉程度远超他们。
更重要的是,有时竟能帮他们避开一些不必要的盘查。
没人会把一个带着小孩的、面容平凡的“先生”和通缉要犯联系起来。
裴玉珩依旧冷漠,但他开始习惯出门前,丢给石头几个铜板,让他去买些早点。
开始习惯在深夜研究地图时,手边会多一碗石头悄悄送来的、可能并不怎么好喝的温水。
开始习惯抬眼能看到门口那个小小的、守着的身影。
这晚,裴玉珩和青梧外出探查静心庵周边的地形,直到月上中天才回来。
推开客栈房门,却见石头并没睡,伏在桌上,就着一盏油灯,笨拙地描红。
那是青梧抽空教他的几个最简单的字:“人”、“口”、“手”。
听到开门声,石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迸发出惊喜:“大叔!您回来啦!”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字帖藏起来,却又舍不得,小声说:“俺……俺在学写字呢。青梧大哥说,学会了,就能帮大叔记事了。”
裴玉珩看着那歪歪扭扭、几乎不成形的笔画,看着孩子因为熬夜而浮肿的眼皮,看着他眼中那点因为做成了一件“大事”的骄傲,心口那块坚冰,又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纸很粗糙,墨迹也淡。
那“人”字,撇捺写得像两根火柴棍,却倔强地立着。
“谁教你这个‘人’字的?”他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平缓。
“青、青梧大哥教的。”石头有点紧张,“他说,先学做人,再学做事。大叔,俺学得对吗?”
裴玉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字。
做人。
他裴玉珩,这些日子以来,汲汲营营,算计谋划,是为了给裴家一百多条人命讨个公道,是为了让萧晨、萧凛血债血偿。
他以为这就是“做事”。
可石头和他娘/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做事”过程中,那份早就已经丢失的“做人”的本心。
他救石头娘亲,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个人。
他收留石头,是怕那点人性彻底熄灭。
而现在,这个懵懂的孩子,却在用他最笨拙的方式,提醒他“人”字该怎么写。
“嗯,”裴玉珩将纸轻轻放回桌上,转身走向里间,“写得不错,去睡吧。”
石头如蒙大赦,欢喜地吹熄了油灯,轻手轻脚地跑去睡觉。
房间里,裴玉珩站在黑暗中,月光照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他收留石头,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救赎那个孩子,也是为了在彻底沦为复仇机器之前,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属于“人”的羁绊。
青梧推门进来时,看到公子站在窗前,比往日少了几分戾气。
“公子,关于静心庵的守卫换防时辰,已经摸清了。”青梧低声汇报。
裴玉珩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明日,让石头跟着你,认认去静心庵的路。”
青梧一怔,随即应道:“是。”
青梧领命退下后,裴玉珩独自立于窗前。
院中,石头蜷缩在偏房的草席上,已经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着那件裴玉珩给的旧外袍。
孩子的呼吸均匀。
“做人……”裴玉珩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苦涩。
他这满手血腥的“人”,该如何去做?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青梧便起身了。
他按裴玉珩的吩咐,开始教导石头认路、记人。
石头聪慧异常,只一日便将去静心庵的岔路、暗巷摸得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