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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回到村子(第1/2页)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月光把整片海滩照得银晃晃的。四人像四颗被浪头拍上岸的石头,骨碌碌滚在村口那片细沙上,滚了足足三圈才停住。阿绿趴在地上,绿毛里全是沙子和海藻,脑袋埋在沙坑里,喉咙里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呕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呕……姑奶奶,俺再也不去那鬼地方了……呕——”阿绿一边吐一边嚎,两只爪子撑着地,尾巴似的绿毛在月光下蔫答答地耷拉着,看着比霜打的茄子还惨。
林灼华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头顶那片熟悉的星空,愣了半天才缓过气来。她翻了个身,像只被晒干的咸鱼一样弹了弹,慢吞吞地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沙子,又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拍了拍屁股,嘴里嘟囔了一句:“饿死俺了,回去吃饭。”
沈玉郎瘫在旁边,书生的袍子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乱,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喘了两口粗气,听见林灼华那句“回去吃饭”,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你刚从九幽秘境里爬出来,第一句话就是吃饭?”
“废话,不吃饭干啥?”林灼华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肚子,“你不饿?”
沈玉郎还没来得及答话,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村口那边跑过来,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姐!姐!”
小鱼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沙地上,也不嫌硌得慌,一头撞进林灼华怀里,双手死死抱住她的腰,小脸埋在她衣襟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姐,你可算回来了……俺以为你回不来了……俺天天在村口等你……”
林灼华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故意板着脸说:“哭啥,你姐命硬着呢,死不了。”
小鱼抬起脸,鼻尖红红的,眼眶里还挂着泪珠子,但嘴角已经咧开了:“俺就知道,姐你最厉害了!”
“那是。”林灼华毫不客气地受了这记马屁,又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行了,松开吧,你姐身上全是沙子,蹭你一身。”
小鱼这才松开手,低头看见自己光着的那只脚,后知后觉地“哎哟”一声,单脚跳着去捡鞋。阿绿终于吐完了,从沙坑里抬起头,绿毛上挂着一根海带,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小主子,你也不关心关心俺……”
小鱼回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阿绿哥,你好绿啊。”
阿绿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绿毛,又看看自己刚才吐出来的那摊东西,沉默了两秒,发出一声悲愤的哀嚎:“俺是粽子!粽子就是绿的!”
饭馆的方向亮着灯,几个大娘听见动静,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张大娘一手举着擀面杖,一手拎着锅铲,看见林灼华站在月光底下,先愣了一下,随即嗓门一扯:“哎呀!灼华回来了!”
这一嗓子跟号角似的,呼啦啦一下,饭馆里涌出七八个人,把林灼华团团围住。李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瘦了!瘦了!这趟出去吃了多少苦?脸上都没肉了!”
“哪有,俺还胖了二两呢。”林灼华笑着挣了挣,没挣开,被李婶拽得更紧了。
王婶挤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急急地问:“那事儿……都解决了?俺们前两天老听见海边有怪动静,吓得都不敢出门。”
林灼华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顿了顿,点头说:“都解决了。”
她没说九幽魔君,没提封印裂痕,也没说那黑塔里爬出来的东西。她只是拍了拍王婶的手背,声音放轻了些:“没事了,以后也没事了。”
大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没听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但看她这副笃定的模样,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也就落下了。张大娘把擀面杖往腰后一别,大手一挥:“行!回来了就好!饿不饿?锅里有饭,俺给你热热去!”
“饿!”林灼华几乎是喊出来的,“俺快饿死了!”
饭馆里一阵忙活,大娘们七嘴八舌地张罗着热饭热菜,铁憨憨举着锅铲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林灼华,憨憨地笑了,嗓门洪亮:“饭好了!刚蒸的鱼!”
林灼华眼睛一亮,正要往饭馆里冲,忽然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玉郎还站在海滩上,月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边。他身上的袍子湿哒哒地贴着,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怎么看都是一副狼狈相。但他正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目光温和,眼底像是盛了一汪安静的月光,没有催促,没有抱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林灼华被他看得愣了一下,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暖还是酸。她别过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你站那儿干啥?不饿?赶紧过来吃饭!”
沈玉郎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走到她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你先去,我换件衣裳就来。”
林灼华“哦”了一声,转身往饭馆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那鱼给你留一条。”
沈玉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好。”
林灼华大步走进饭馆,迎面一阵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扑上来,让她整个人都松快了。她一头扎进人堆里,找了个位置坐下,铁憨憨端着一大盘蒸鱼放她面前,憨笑着说:“刚出锅的,趁热。”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憨憨你这手艺又精进了!”
铁憨憨挠了挠后脑勺,憨笑得更厉害了。
林灼华埋头扒了两碗饭,才觉得肚子里有了底。她放下碗筷,抬头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大娘们凑在灶台边唠嗑,铁憨憨在收拾锅碗,阿绿蹲在门口啃饼,小翠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鬼鬼祟祟地摸桌上的鱼。她看着这副闹哄哄的场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野丫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走到哪儿算哪儿。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身后多了这么多人——会等她回来,会给她留饭,会担心她瘦了、担心她饿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条鱼,忽然想,这大概就是娘说的家的感觉吧。
“想啥呢?”沈玉郎在她对面坐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好了,又恢复了那副清俊书生的模样。
林灼华回过神来,白了他一眼:“想鱼。”
沈玉郎看了一眼她碗里那条已经只剩骨头架的鱼,笑着说:“你刚不是说给我留一条?”
林灼华:“……”
她沉默了两秒,面不改色地叫了一嗓子:“憨憨!再蒸一条鱼!”
铁憨憨在后厨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
沈玉郎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林灼华瞪他:“笑啥?”
“没笑。”沈玉郎敛了笑,又没忍住,嘴角翘了翘,“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俺哪样?”
沈玉郎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林灼华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有点发懵,正要追问,小鱼端着个碗跑过来,碗里堆着一大块鱼肉,献宝似的推到她面前:“姐,俺给你留的!”
林灼华看着那块鱼肉,又看看小鱼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酸劲儿又冒上来了。她伸手在小鱼脑袋上揉了一把:“你自己吃,姐吃饱了。”
小鱼摇摇头:“俺不饿,姐吃。”
林灼华没再推辞,接过碗,又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这鱼明明跟刚才那条一样,可她吃在嘴里,总觉得比刚才那条还要香。
饭馆里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村里人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来,有的拎着两尾鱼,有的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蛤蜊汤,有的干脆啥也没带,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嗑着瓜子跟她唠嗑。林灼华被围在中间,倒像个被检阅的将军,腮帮子嚼着鱼干,含含糊糊地应付着各种问题。
“灼华啊,那黑塔里头真有妖怪?”
“有。”
“那你打死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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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跑了。”
“打跑了?那它还会回来不?”
“回来俺再跑一趟呗。”
大娘们啧啧称奇,又有人问:“那你跟那个书生——就是沈先生——你俩在底下没出啥事吧?”
林灼华一口鱼干差点噎在嗓子眼里:“俺俩能出啥事!”
说话的大娘挤眉弄眼:“俺寻思着,你俩孤男寡女地在地底下待了那么些天,就没擦出点火花来?”
林灼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好在天黑,看不大出来。她梗着脖子:“啥火花不火花的,俺俩是去办正事的!”
另一个大娘接话:“办正事也不耽误办别的嘛。”
满屋子人都笑了,笑得林灼华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鱼汤碗里。沈玉郎坐在对面,被几个碎嘴的婶子也打趣了几句,耳朵根红得能滴血,却只是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小鱼趴在林灼华膝盖上,仰着脸问:“姐,那你们下回啥时候再去?”
林灼华低头看他:“你盼着俺去?”
小鱼说:“俺不盼——俺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林灼华愣了一下,随即在他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瞎说啥呢!俺的家在这儿,俺能跑哪儿去?”
小鱼捂着脑门,咧嘴笑了。
饭馆里的喧闹一直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散了。大娘们收拾碗筷,铁憨憨把剩下的鱼用油纸包好塞进林灼华手里,说:“带回去,夜里饿了吃。”红姨难得没跟铁憨憨斗嘴,只拍了拍林灼华的肩膀,说了句“回来就好”,便转身去收拾灶台。
林灼华抱着那包鱼,站在饭馆门口吹了会儿海风。渔村的夜很静,远处是海浪拍岸的声音,近处是草丛里虫子的鸣叫。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整个村子像镀了一层银。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九幽荒原里的事——那些黑雾、那座黑塔、那道裂缝,还有她拼尽全力封住封印时,体内那股翻涌的力量。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场梦,可又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打过妖物,扶过沈玉郎,也封过一道差点崩开的封印。搁在半个月前,她这双手还只会杀鱼切菜、抡棍子赶海。
“姐,你站这儿干啥呢?”小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灼华回头,见他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显然是困了。
“俺吹吹风,你赶紧回去睡觉。”
小鱼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明天早上,你还去赶海不?”
“赶啊,咋不赶。”
“那俺跟你一块去。”
林灼华笑了:“行,你起得来就行。”
小鱼得了准话,这才心满意足地跑回去睡觉了。林灼华看着他跑远的小背影,心里那团说不上来的东西又涌了上来——她以前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走到哪儿算哪儿,没什么牵绊。可今天她站在那个封印前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渔村——想小鱼跑过来扑进她怀里的样子,想铁憨憨递过来的那碗面,想红姨那句“回来就好”,想茶婆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
她那时候才明白,她早就不是孤身一人了。
她走回自己那间小屋,推开门,屋里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桌上摆着半块干粮,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墙角堆着几根晒干的柴火。她把自己扔到床上,仰面朝天躺着,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泓清水。她把那包油纸鱼放在床头,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根灼华棍。
自从出了秘境,她就一直把这棍子别在腰后,但一直没来得及细看。今天在黑塔前,她把全身的劲儿都灌进这棍子里,当时只觉得烫得厉害,后来忙着扶着沈玉郎、忙着应付林灼霜、忙着从白光里往外爬,也没顾上仔细检查。
这会儿屋里安静下来,她把这棍子凑到眼前,仔细打量。月光下,棍身还是那副锈迹斑斑的模样,看不出什么特别,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微微的温热,像是有东西在棍子深处跳动,不紧不慢的,像人的脉搏。
“今天倒是辛苦你了。”林灼华用袖子擦了擦棍身,自言自语道,“要不是你,俺那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棍子自然不会理她。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正要把它放到床脚,忽然觉得手心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根她守了大半天的锈铁棍,此刻在月光下,棍身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字很小,排列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刻上去的。林灼华大字不识几个,但那些字她还是认得的——
“天门裂,眉引归”。
她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天门?什么天门?眉引——那不是林灼霜跟她提过的那个名字吗?
“眉引血脉”,她娘留下的传承,也是她这一身古怪力量的源头。可“天门裂”是什么意思?天门裂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握着棍子,坐起身来,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五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像烧过的灰烬里残存的一点火星,忽明忽暗。她试着用手去擦,字迹没有被擦掉,反而在她指腹的摩挲下,似乎又亮了一些。
林灼华心里一紧,把棍子放到窗台上,让月光正正地照在上面。那五个字在月光下渐渐清晰,像是从棍子深处渗出来的。她凑近了看,字迹下面似乎还有别的纹路,但又看不太清,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行字,被她一碰就散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封封印时,林灼霜跟她说的那些话——“你娘把封印设在九幽,不只是为了封住魔君,也是为了护住一些东西。”当时她没太明白,现在想想,心里忽然多了个疙瘩。
她娘到底留了些什么?
正琢磨着,窗外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林灼华警觉地抬头,顺手握住棍子,压低声音:“谁?”
草丛里安静了一瞬,随即钻出一只圆滚滚的东西——是阿绿。他怀里不知捧着什么,蹲在窗台下,仰着脸,有些心虚地开口:“姑奶奶,俺……俺有点睡不着,寻思着您也没睡,就过来看看……”
林灼华瞪他一眼:“你偷偷摸摸的干啥呢?”
阿绿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是一块油纸包着的糕点,看得出是从今夜的庆功宴上顺的:“俺寻思您晚上没吃多少,给您带了一块……”
林灼华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点警觉劲儿又泄了。她把棍子往床上一放,伸手接过那块糕点,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丢还给阿绿:“行了,赶紧回去睡觉——你一个绿毛粽子,半夜蹲人家窗台下头,也不怕吓着人。”
阿绿接住糕点,嘿嘿笑了两声,又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姑奶奶,您是不是有心事?”
林灼华嚼着糕点,含糊道:“没啥。”
阿绿没再追问,蹲在窗台下把那半块糕点慢慢吃了,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才起身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林灼华一眼,说:“姑奶奶,您要是心里有事,别一个人憋着——俺虽然笨,但俺能听。”
林灼华冲他摆摆手:“知道了,赶紧睡你的觉去。”
阿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林灼华坐在床边,把那根灼华棍又握在手里。月光下,棍身上的那五个字已经淡了下去,像是不曾出现过一样。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她的手心到现在还留着那股微微的灼热。
“天门裂,眉引归。”她把这五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把它们记牢了,这才把棍子放在枕边,躺了下来。
窗外海浪声不紧不慢地拍着沙滩,像是渔村永恒的摇篮曲。林灼华闭上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五个字。她娘留下的麻烦,似乎并不止九幽秘境这一桩。
可她又转念一想:管他什么天门地门的,反正她手里有棍子,身边有朋友,背后有渔村。船到桥头自然直,真出了事,她再提棍子上就是了。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安便渐渐散了。她翻了个身,把油纸鱼往床里推了推,又摸了摸枕边那根微微发烫的灼华棍,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