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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他闷声道：“你拍一拍我。”
漠辞伸出手，隔着被子，一下一下地轻轻拍在他的背上。
郝连云岫的呼吸在这规律的拍打下渐渐变得平缓，僵硬的脊背也慢慢放松下来。
漠辞没有停手，继续不紧不慢地拍着。
他知道殿下入睡极难，有时躺上一整夜也无法真正沉入睡眠，即便睡着了也极易惊醒，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他从梦中醒来。
所以他每晚都会封住殿下的听觉，让他在绝对的寂静中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郝连云岫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扣着漠辞的那只手也松了力道，软软地垂在枕边。
漠辞停下拍背的动作，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他已经睡熟了，才轻轻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中抽出来，重新封上他的听觉。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又将滑落到地上的外袍拾起来，叠好放在床尾的矮几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到外间，在小榻上和衣躺下。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郝连云岫醒来的时候，难得觉得神清气爽。
他坐在床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听见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漠辞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见他醒了，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热帕子递过去。
郝连云岫接过帕子，捂在脸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擦完脸，把帕子丢回盆里，抬头看向漠辞：“那块破玉你拿去融了吗？”
漠辞的动作顿了一下：“融了，匠工说要七日才能送来。”
郝连云岫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跳下床，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今天天气不错。”
漠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侧脸轮廓，应了一声：“是。”
郝连云岫趴在窗沿上，望着远处被朝阳染成淡金色的屋檐，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漠辞，你说，一个人要是活得太累了，是不是死了会比较轻松？”
漠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郝连云岫却忽然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逗你玩的。看你吓得，脸都白了。”
漠辞看着他脸上那个没心没肺的笑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殿下，这个玩笑不好笑。”
“知道了。以后不开了。”
郝连云岫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身往门外走：“走吧，去看看那只白眼狼今天怎么样了。顺便给他送药——对了，今天的药里能不能多加两勺黄连？苦死他。”
漠辞跟在他身后，语气平平：“殿下，他是病人。”
“病人怎么了？病人就可以随便掐救命恩人的脖子了？”郝连云岫理直气壮，“不加黄连也行，那你帮我按着他，我要在他脑门上弹十个脑瓜崩。”
漠辞沉默了一瞬：“……属下还是去加黄连吧。”
郝连云岫满意地点了点头：“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往东厢房走去。
晨光正好，院中梅枝上挂着昨夜凝结的霜花，在朝阳下折社出细碎的光芒。
郝连云岫心情不错，路过梅树时还顺手折了一支开得正盛的红梅，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叼在嘴里，大摇大摆地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晏无尘正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本书。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墨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后，有几缕垂落在胸前。
听到门响，他偏过头来，那双浅色的眸子在逆光中显得愈发通透。
郝连云岫嘴里的梅枝差点掉下来。
他飞快地稳住表情，把梅枝从嘴里拿下来，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起得挺早啊。”
晏无尘目光又落回书上：“嗯。”
郝连云岫走到桌边，把药碗放下，又顺手把那支红梅插进了桌上的空花瓶里，左右看了看，觉得顺眼多了：“给你的。屋里太素了，添点颜色。”
晏无尘抬眼，看了眼那支斜斜插入瓶中的红梅，又看了眼正背对着他假装整理花枝的郝连云岫，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郝连云岫整理完花枝，转过身来，在桌边坐下，托腮看着晏无尘：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能吃饭了吗？要不要我让人给你熬点粥？”
晏无尘翻了一页书：“不必。”
“你又来了。”郝连云岫叹了口气，“‘不必’‘不用’‘不需’，你嘴里能不能蹦出点别的词来？”
“……多谢。”
郝连云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像只餍足后懒卧的狐狸，偏又带着几分不加遮掩的张扬，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他敛起锋芒。
“嗯，这句我爱听。多说几句。”
晏无尘看了郝连云岫片刻，低下头，继续翻书。
郝连云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一边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今天天气不错，院里的梅花开了，厨房新来了个厨子做糕点的手艺一流，改天让他做一份送来给你尝尝……
晏无尘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
郝连云岫也不介意他回应冷淡，一个人也能说得津津有味。
说到口干舌燥时，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晏无尘的背影，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晏无尘垂落在背后的墨发间，有一缕发丝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随着他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郝连云岫看着那一缕发丝，忽然觉得手有点痒——想摸一下。
他及时制止了这个危险的念头，把目光移开，低头猛灌了一口茶。
郝连云岫喝完一杯茶，站起身来：“行了，你好好歇着，我去看看早膳好了没。”
第10章驯化野生白眼狼
又过了两日，晏无尘已经能够自如地下地走动了。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郝连云岫跟他说话时，他会回应，虽然通常只有一个字或两个字，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沉默。
郝连云岫对此颇为得意，认为自己“驯化野生白眼狼”的计划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这天午后，郝连云岫照例来东厢房报到。
“过几日我要出城一趟，参加春猎。大概要去四五天的样子。”
晏无尘翻书的手没有停顿，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郝连云岫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有些不甘心，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待在别院里，闷不闷？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晏无尘翻书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郝连云岫，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春猎？”
“嗯。”郝连云岫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致。
“北燕每年开春都有围猎的惯例，王公贵族、文武百官都会参加。今年地点在京郊的鹿鸣山，围场方圆百里，猎物不少。
说是春猎，其实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喝酒吃肉、赛马射箭，顺便互相试探试探虚实。尤其是今年——我那好六弟主办的。”
晏无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六弟？”
“郝连景桓，王庭第六子。比我小三岁，母妃是王后，出身高贵，从小就讨老头子欢心。
这几年在王庭混得风生水起，朝中一半的大臣都跟他走得近。上次他还亲自登门给我送了一块暖玉——就是你见过的那块。”
郝连云岫说到此处，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人家一片好心，我总不能辜负了不是？”
晏无尘没有接话。
就在郝连云岫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了：“我去。”
郝连云岫一愣：“……什么？”
“春猎。”晏无尘合上书，放在膝上，抬眸看向他，“我陪你去。”
郝连云岫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你去？”
“嗯。”
“你确定？你伤还没好利索呢，鹿鸣山那边可比城里冷多了，风大雪大的，你这身子骨撑得住吗？”
“无妨。”
“而且春猎场上人多眼杂，你一个生面孔跟着我，不怕引人注意？”
“你会安排好。”
郝连云岫被他这句理所当然的信任堵得一时语塞，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晏无尘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回书页上。
郝连云岫压下嘴角那抹不受控制上扬的弧度，故作淡定地清了清嗓子：
“行，那我去让人准备一下。多备一辆马车，再给你准备几套厚实的衣裳，鹿鸣山那边风大，你这身子骨可不能着凉……”
他说着站起身，一边絮絮叨叨地安排着，一边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看着晏无尘：“你真愿意去？”
晏无尘抬起眼，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你已经问了三遍了。”
郝连云岫干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我这不是怕你反悔嘛。行行行，不问了，我这就去准备！”
他说完，转身大步跨出门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漠辞守在院门口，见他出来，正要开口询问午膳的安排，便见自家殿下满面春风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压抑着兴奋的语气低声道：
“漠辞，他答应了！他说他要陪我去春猎！”
漠辞看着他脸上那个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笑容，犹豫了下：“……恭喜殿下。”
“恭喜什么恭喜，这叫意料之中的事！”
郝连云岫松开他的肩膀，负手往前走了一步，又忍不住回头问：“你说，他是不是舍不得我一个人去？所以才说要陪我的？”
漠辞斟酌了一番措辞：“……殿下英明。”
郝连云岫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走去，边走边吩咐：
“去，把库房里那件最好的狐裘大氅翻出来，还有那件银鼠皮的披风，一并送到东厢房去。对了，再备一辆宽敞些的马车，铺厚些的褥子，多放几个手炉……”
他一路走一路交代，事无巨细，连马车里要放什么品种的熏香都想好了。
漠辞跟在他身后一一应下。
——
春猎当日，天光未亮，郝连云岫的别院便已灯火通明。
他早早便把自己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梳洗更衣，套上了一身利落的猎装。
赤红色的劲装束腰窄袖，外罩一件玄色镶边的轻甲，长发高束，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颈项。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是一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模样，张扬热烈。
他站在铜镜前左右转了转，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往东厢房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