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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深水埗,一个鬼佬鬼鬼祟祟的从一栋六层老唐楼里走了出来。
他看上去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帽檐压得很低,站在门口先左右张望了几眼,这才低下头,汇进早市的人流里。
他叫詹姆士,ZZ解放阵线的余孽。至于为什么他没在别墅而是出现在了这里,这事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副首领罗曼带着几个手下去黄竹坑交易结果一去不回,留在别墅里的人立马预感到事情不妙。
那天晚上,留守的十几个人在别墅里吵了整整一夜。
「走!赶紧收拾东西换个地方!警察迟早查到这里!」有人提议他们赶紧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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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另一个人反对道,「港岛人生地不熟,往哪儿走?躲在这里,至少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罗曼肯定被抓进去了,你以为他能扛得住审讯?!」
「现在只是猜测,说不定是被那群东瀛人给黑吃黑了,那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别墅内部瞬间分裂成了两派,有人吵着要走有人打算固守别墅,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决定——分道扬镳。
詹姆士属于坚定的「逃跑派」。当时他带着几个同夥,连夜从别墅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事实证明,他们赌对了。
昨天,他们在街边的报摊上看到了新闻:《海洋公园案告破,四劫匪一死三擒》。
报纸照片上那个被上手铐押上警车的狼狈男人,正是副首领罗曼。
几个人蹲在路边的小旅馆里合计了一整夜,最后得出结论:别墅自然是回不去了,罗曼被捕郊外那栋别墅估计也挺不了多久了。但是继续聚在一起目标又太大了,乾脆大家彻底分散开来,各凭本事逃命,能跑一个是一个。
于是,这伙残兵败子就地解散,各自逃命去了。
詹姆士算是他们当中最有头脑的一个,他早年在欧洲学过粤语,后来知道队伍要去港岛后也提前对港岛也进行了了解,因此在逃跑后,他很快就制定出了一套周密的计划。
首先,詹姆士经过一番打听之后,摸到了油麻地一专门聚集鬼佬贫民的笼屋区。
所谓的笼屋,是港岛底层特有的一种「床位寓所」。因为整个房间全是由粗铁丝网或破木板切割分块,因为形状像极了关家禽的笼子,故而得名笼屋。
詹姆士找的这间笼屋缩在一条破旧小巷的深处,一共有六层楼,每层都被生生隔出了几十个狭小的铁笼,上下垒了三层,铺上一张薄薄的破褥子就算是一张床。
空气里常年充斥着汗味丶劣质菸草味丶还有隔夜的饭菜味,走廊里挂满晾不乾的衣服,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说起来,当年程一言刚来到港岛无依无靠的时候,就曾在这类笼屋内苟延残喘过很长一段时间。
这里的住客清一色是没有身份的外国人——东欧的丶东南亚的丶日韩的,什么人都有。
原因也很简单,这几年港岛在嘉禾集团的推动下,成了亚欧之间最繁华的金融中心之一,因此吸引了无数怀揣着发财梦的人。但是他们是偷渡过来的,又没有身份,只能挤在这种地方。
这里的房东也很清楚自己做的是什么买卖,因此只管收现金,从来不问证件。詹姆士交了一个月的租金,顺利混了进来。
他打算在这里躲一阵子,打点黑工攒点钱,然后偷渡去东瀛,或者南棒。
工是下铺新认识的同伴介绍的——一个从捷克偷渡来的男人,叫雅各布,长得一副老实模样,笑起来还缺了一颗门牙。
「清理下水道,一天八十块港币,现场清结现钞,干不干?」雅各布用一口蹩脚的英语问他。
「干!」为了能逃出港岛,詹姆士想都没想就一口应了下来。
今天是他上工的第一天,然而下水道的活儿,比他想的要苦得多。
甬道又窄又黑,全程只能弯着腰前行,手电筒的光照出去,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
污水漫到小腿,冰凉刺骨,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像是把全港岛的垃圾都闷在了一口大锅里,熏得人眼睛发。
更要命的是那些在黑暗中窸窸窣窣的老鼠,它们也不怕人,就在脚边窜来窜去,踩到尾巴就吱哇乱叫。
雅各布在前头掏,他在后头装,一桶一桶往上递。才干了不到两个小时,詹姆士的腰就已经酸痛得直不起来了。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歇息间隙,雅各布靠着湿漉漉的管壁,摸出一根挤扁了的卷菸点上,吧唧着嘴问他。
「……做生意的。」詹姆士说。
「做生意?」雅各布咧开嘴,露出那颗豁牙,「那我也是做生意的,我是卖身的。」
说罢,他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之后,他又重重叹了口气:「这鬼地方,钱难赚,屎难吃。等我攒够钱,就去东瀛。听说那边黑工好做,不像这儿,一天才给八十块,连房租都不够。」
詹姆士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污水里自己那张模糊的倒影,心里想的,是同一个地方。
东瀛。
两人一直干到晚上六点才散工,由于他们是黑户,银行卡自然是用不了的,因此工头都是现金现结。詹姆士把钞票叠好,塞进袜子里,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唐楼走去。
夜幕落下来,油麻地的霓虹灯亮了。街边的大排档飘出炒粉的香味,有人蹲在路边喝酒,有人举着龙腾手机大声讲电话。
这座城市繁华得不像话,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詹姆士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唐楼,沿着又窄又陡的楼梯往上爬。
然而,当他刚走到三楼的楼梯拐角处时,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
只见前方阴暗的走廊里,不知何时正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黑衣大汉,正冷笑地俯视着他。
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要往下跑,可一回头才发现楼下不知何时也同样站着两个黑衣壮汉,把楼梯堵得严严实实。
前后路全断了。
詹姆士张开嘴,刚想大喊,结果一支针管已经扎进了他的脖子。下一秒,一股刺骨的冰凉涌入,詹姆士只觉得眼前一黑,便重重栽倒在地。
……
不知过了多久,詹姆士终于醒了过来。
头顶的天,被什么东西框成了一个不大的方形。
『哦,自己躺在坑里面了。』他想道。
能看得出来土坑刚被挖开没多久,四壁的新土还泛着湿气,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味。
詹姆斯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早已被绑死,嘴里也被一块破布堵得严严实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唔!唔唔——」詹姆士惊恐地晃动着身体,随即,他看清了身旁的一切。
落在坑里的不止他一个。
当初跟他一起从别墅里逃出来的那些人——那个提议去澳门躲风头的,那个说要偷渡去湾湾的,那个说去深川投靠亲戚的……此刻整整齐齐全都在这个坑里,睁大着眼睛,惊恐的看着彼此。
詹姆士的后背瞬间涌上一层白毛汗。
要知道,他们当初分道扬镳的时候,为了安全起见,谁也没有告诉别人自己要去哪里。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被人找了出来了,一个不少……
就在这时,坑外露出两个男人的身影。
他们一个身材高挑,一个体格健硕,都穿着黑色的夹克,叼着烟,居高临下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一坑待宰的牲口。
「醒了?」王建国随手把菸头扔进坑里,冷笑一声,「都不用费劲想了,你们的人一个不落全在这儿了。」
詹姆士拼命地摇着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是想要说出什么求饶的话语。
然而,王建军兄弟俩并不在乎将死之人想说什么,他只是缓缓蹲下身子,冷冷开口:
「下辈子记得,不要踏进港岛的土地。」
「更要懂,站队选组织必须得睁大眼睛——免得被蠢货老大拖累了,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罢,他起身朝身后的手下扬了扬下巴。
铁锹铲起黄土。
哗啦,哗啦。
第一锹土落在了詹姆士的脚边,第二锹落在了他的腿上。
詹姆士拼命地扭动着丶挣扎着,可绑他的绳子纹丝不动。
土越来越多。
詹姆士仰着头,看着坑口那一小方天空,看着最后一点光亮,一点一点,被落下的黄土填满。
……
王建军把最后一铲土拍实,又盖上一层枯叶和碎砖,这才直起身,掏出电话拨了出去。
「朗姆先生,」他说,「人已经全解决了,一个不留。」
「辛苦了,」电话那头,四哥的声音很平静,「完事就回来吧,我们也该出发了。」
「目标,东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