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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进入十月,伦敦的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冷意。
希思罗机场的停机坪上,风从泰晤士河口的方向灌过来,夹杂着一股日不过秋冬季节特有的潮湿与凉气。
下午三点,两架私人飞机一前一后滑入指定位置——前方是一架线条流畅的银白色湾流,尾翼上镀着陆氏家族的耀眼徽记;后方则是一架庞大的深蓝色波音商务机,机身印着摩根财团的标志。
舷梯车靠上去,机舱门打开。陆晨披着一件大衣走下舷梯,身后跟着天养生和霸王花;另一侧,维克多·摩根也带着两名随从走下飞机。
两个人在停机坪上碰了头,熟络地握了握手,相视一笑。
「湾流确实不错,」维克多抬头看了一眼那架银白色的飞鸟,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但我还是推荐你买一架波音,那才是现代工业的明珠。」
陆晨莞尔一笑,并未正面反驳。
如今的波音集团固然如日中天丶风光无两,但他这个穿越者又岂会不知晓后世波音在管理与质量上的各种荒唐拉胯?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他自然是敬谢不敏了。
不过话说回来,后世蒸蒸日上的湾流公司倒是个极佳的投资标的,回头倒是可以安排旗下资本抄底注入一笔资金……
陆晨一边在脑海中盘算着资本布局,一边与维克多随口闲聊着,迈步朝贵宾通道走去。
通道外,三辆宾利组成的车队早已等候多时。
车门前站着一个五十出头的英伦男人,他身着一件剪裁极佳的深灰色大衣,领口精致地系着一条暗红色丝巾,灰白相间的发丝被头油梳得一丝不苟。
正是罗伯特·金爵士。
「陆先生!维克多先生!」罗伯特远远地就伸出了双手,声音洪亮,「欢迎来到伦敦!一路辛苦了!」
「罗伯特爵士,久仰,」陆晨握住他的手,「索菲亚跟我提起过你很多次。」
「哪里哪里,索菲亚女士才是真正的传奇,」罗伯特笑着摇头,「高桌集团跟金氏企业合作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正式致谢,可惜她太忙了——好在,今天见到了你。」
交握间,陆晨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前这位爵士一眼。
罗伯特真人比照片还要精明许多——他的眼睛很亮,目光落在人身上如同扫描仪一样,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迎上来的脚步很热情,笑容也很热络,但陆晨能感觉到,那份热情底下,藏着一份白手起家所特有的丶时刻都在算计的警惕。
三个人寒暄了几句,罗伯特亲自拉开车门:「请上车,庄园那边一切都准备好了。」
随后,车队驶出机场,沿着M4高速公路向市区方向开去。
十月的伦敦已被染上了浓郁的秋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散落着金黄的落叶,泰晤士河在桥下静静奔流,远方国会大厦的雄伟钟楼在天际线若隐若现。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队穿过了繁忙的西敏市,拐进了大名鼎鼎的骑士桥街区。
骑士桥是伦敦最顶级的富人区,街道两旁全是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别墅,红砖外墙,白色窗框,门廊上挂着铜质门牌。
而就在这片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里,罗伯特·金竟然硬生生圈下了一整片占地不菲的奢华庄园。
车队驶入一条安静的私巷,在一扇宽阔的铁艺大门前缓缓停稳。大门两侧是两座粗壮的石柱,柱顶雕着家族的纹章,门内是一条铺着砾石的车道,蜿蜒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通往深处那栋灰白色的英式庄园主楼。
主楼高四层,红砖与灰石砌成,楼前是一片开阔的前庭,中央立着一座小型喷泉,水声细细碎碎;两侧是修剪成几何形状的树篱,几株老橡树在草坪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午后的天光落在草地上,整座庄园在初秋的暮色里,显得安静而体面。
车队在喷泉前刚停稳,主楼大门就被人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快步走了出来。
那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条深红色的长裙,黑发挽成髻,五官带着鲜明的高加索特徵,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
她的气质雍容而温婉,笑起来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旧式贵族式的从容。
而在她的身边则站着一个女孩,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棕色的头发扎成马尾。
她长得和那个女人很像,五官精致如芭比娃娃,眉眼之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正带着几分好奇与紧张地偷偷打量着车上走下的贵客。
「陆先生,维克多先生,」罗伯特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妻子,法莉达。这是我们的掌上明珠,艾莱克特拉。」
「欢迎你们来家里做客,」法莉达用带着少许高加索口音的英语微笑着打招呼,「一路上辛苦了。」
「夫人客气了。」陆晨微微欠身。
「陆叔叔好,维克多叔叔好。」艾莱克特拉站在母亲身后,声音小小的,说完就低下了头,耳根微微泛红。
陆晨看了她一眼,笑着点了点头:「你好,艾莱克特拉。」
艾莱克特拉的脸更红了,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罗伯特看着女儿这副害羞的模样,不由笑道:「这孩子平时在家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好了,二位快请进吧,外面风凉。」
众人进了别墅,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法莉达笑着朝丈夫点了点头,便牵着艾莱克特拉的手往厨房方向去了:「你们聊,我去准备晚餐,今晚特意准备了我们的家乡特色菜。」
「辛苦你了,亲爱的。」罗伯特温柔地拍了拍妻子的手。
看着妻子和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罗伯特才转向陆晨和维克多,神色微微收敛:「两位,这边请——咱们去书房里谈。」
……
三楼的书房宽敞而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橡木书架上摆满了地质学和经济学的专着,墙上挂着一幅里海的地形图,标注得密密麻麻。
罗伯特请两人落座,亲手给每人倒了一杯威士忌,随后反锁上了书房的大门,坐回主位。
「两位,」罗伯特开门见山,「电话里咱们已经聊得差不多了,对于大框架已经达成了共识。今天把你们请来,就是为了将最后的细节敲定。」
「没问题,」维克多翘起腿,「不过在此之前,咱们还有几个上次遗留的问题需要讨论一下。」
「那是自然,」罗伯特端着酒杯,神色认真起来,「先说最关键的问题——股权结构。由于苏联那边对西方合资企业卡得很死:外资持股不得超过百分之四十九,而且董事长和总经理必须由苏联公民担任。」
「所以我的打算是在阿什拉法家族内部,找一个可靠的人来当这个代理人。由他出面,占住那个51%的名额。」
「没问题,」维克多点了点头,他事后专门去调查了阿什拉法家族在亚塞拜然的人脉,拉个人进来正好可以挡住某些宵小,「那里海的独家开采权……」
「搞定了,」罗伯特露出自信的微笑,「我已经跟亚塞拜然的中央委员会以及巴库石油工业联合体沟通过了,他们对我们的开采计划,原则上是同意的。」
之所以这么顺利,原因也很简单——里海浅水区当时已被苏联开采殆尽,但深水区和高压恶劣油气田(如着名的「阿塞利-奇拉格-居内什利」油田群)因为缺乏西方深海钻井平台和高压防喷技术,苏联根本无法开发。
「……基于上述原因,所以我跟他们谈好了,我提供北海的深海钻井设备丶高压管道阀门还有三维地震勘探等技术换取独家开采特许。」
陆晨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钱这边更不用担心,我和维克多的一期资金已经到位了,石油管道随时可以开工。至于安全方面——嘉禾安防的东欧分部,会全程确保这个项目的安全。」
「太好了,有嘉禾安防护航,我就放心了。」罗伯特的眼睛亮了起来。
嘉禾安防现在在圈内声名赫赫,而东欧分部更是嘉禾内部的大型分部之一,常备人员少说也有千人,武装直升机丶装甲车更是不计其数,对付那些土匪恶霸和地方武装自然是不在话下。
维克多接话:「莫斯科方面我也准备好了,我聘请了苏联对外经济关系部的一位高官——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沃尔科夫来做我们的顾问,他负责帮我们运作,打通上下关节。」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笑意:「之后我们也可以在莫斯科设立个办事处,对外打出『响应戈巴契夫同志经济改革号召丶引入西方先进技术』的旗号,争取最高层的特殊批文。」
书房内顿时爆发出阵阵会心的低笑。
「好极了,」罗伯特拍了拍手,「那接下来咱们就来谈最后一项——股份。」
正如预料之中的,股份的谈判颇费了一番口舌。
罗伯特直接狮子大开口:外资49%的股份里,他要20%。
维克多皱了皱眉:「罗伯特,你要的太多了。这个项目,虽然技术是你出的,但是资金大头丶安全丶管道丶渠道……哪一样不是我们搭起来的?」
「别忘了还有我的人脉,那才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罗伯特据理力争道,「没有我,这个项目连立项都立不了。」
「钥匙固然重要,但房子本身才值大钱。」维克多摇晃着酒杯抿了一口,「钥匙值多少,房子值多少,这笔帐咱们还是得精打细算。」
两个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掰扯了将近一个小时。陆晨则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每次都恰到好处地打断两人的拉锯,把话题拉回正轨。
最后,各方终于达成了协议:
外资的49%股份中,陆晨和维克多各占20%,罗伯特占9%。
至于那51%的苏联持股——其中20%由罗伯特通过阿什拉法家族间接持有,剩下的30%左右,则作为「乾股」分摊给莫斯科与亚塞拜然的各路高官与利益集团。
「呼……就这么定了!」罗伯特长舒了一口气,端起酒杯朝两人高高举起,「这笔生意,从1973年我踏上高加索的那天起我就在等了。」
「那么就祝咱们,」陆晨举起酒杯,「心想事成吧。」
「心想事成!」
随后,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
由于股权谈判消耗了不少时间,当三人敲定全盘协议走出书房时,刚好赶上了晚餐时间。
三人来到一楼的餐厅后,法莉达已经带人准备好了晚餐。只见长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亚塞拜然的特色菜肴。
第一道菜是着名的杜什巴勒——手工捏制的羊肉小饺子浸在热腾腾的肉汤里,汤面上漂着几缕薄荷叶和鹰嘴豆,香气扑鼻。
紧接着是库图——薄如蝉翼的面皮里裹着甜美的南瓜泥与鲜嫩的碎羊肉,在平底锅里烙制得微微金黄焦脆,蘸着特制酸奶食用,别有一番风味。
主菜是被炭火烤得外焦里嫩的烤羊排,撒着孜然和红椒粉,油脂在灯光下闪着光;一旁的大盘抓饭堆得冒尖,藏红花的色泽把每一粒米都染成金黄色,饭里埋着胡萝卜丝和葡萄乾,甜咸交织。
当然,桌旁还摆着一壶热腾腾的砖茶,旁边配着一碟石榴籽和一罐玫瑰果酱——亚塞拜然人喝茶习惯往茶里加一勺果酱,酸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正好解了羊肉的腻。
「尝尝这个抓饭,」法莉达笑着给陆晨盛了一碗,「我母亲教我的秘密做法。」
陆晨尝了一口,米饭粒粒分明,带着藏红花特有的香气和羊肉的鲜味。
他笑着点了点头:「好吃,比我在任何一家餐厅吃到的都地道。」
「夫人的手艺确实令人惊叹,」维克多也由衷赞道,夹起一块果仁蜜饼嚼了嚼,双眼一亮,「这款甜点也极其出彩,就是甜度略微克制了一些。」
「哈哈哈,看来鹰酱人嗜甜确实是传统了,下次等你来,我让厨师更新一下菜谱。」罗伯特大笑道。
艾莱克特拉乖巧的坐在母亲旁边,低着头,安静地吃着饭。但她偶尔会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一眼坐在对面的陆晨,又迅速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对付盘子里的抓饭。
陆晨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他没有点破,只是在那道目光又一次投过来的时候,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
艾莱克特拉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眼前这个陆叔叔长得真好看,而且气质也很舒服,不像班里那些咋咋呼呼丶一天到晚没正形的小男生。
「艾莱克特拉,」陆晨主动开口,语气温和,「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我……我喜欢骑马,」艾莱克特拉的声音小小的,「还有画画。」
「好巧,我儿子也喜欢骑马,家里还给他准备了一匹小马呢,」陆晨莞尔一笑,「那你喜欢画什么?」
「风景,还有大海,」她渐渐放松了一些,「我爸爸说,我画的里海最漂亮了。」
「那我可记下了,下次再见时,一定要亲眼欣赏一下你的画作。」
艾莱克特拉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嗯!」
法莉达坐在旁边,看着女儿一点点的打开了话匣子,眼底皆是满满的慈爱。
晚餐的气氛越来越融洽,维克多放下刀叉,感慨了一句:「在伦敦吃到的菜品就已经如此美味,将来有机会,我一定要亲自去一趟亚塞拜然,尝尝高加索当地的原汁原味。」
众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陆晨举起酒杯,微微一笑:「会有机会的。」
……
晚餐结束后,陆晨和维克多起身告辞,准备带着手下返回各自在伦敦的私人豪宅。
罗伯特送他们到门口,法莉达和艾莱克特拉也跟了出来。
夜风有些凉,艾莱克特拉披着一件外套,站在门廊下,看着两个大人上车。
陆晨走到车门边,正要弯腰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叔叔!」
艾莱克特拉从突然返回房子,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攥着一幅卷起来的画跑到陆晨面前。
艾莱克特拉努力踮起小脚尖将画塞进陆晨手里,随后赶忙后退了两步,娇脸通红,发出的声音却比先前响亮了许多:「陆叔叔再见!」
陆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是一幅水彩,画的是傍晚的里海,海面上停着一座钻井平台,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色。笔触还很稚嫩,但构图已经有了模样。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艾莱克特拉的头发:「谢谢,再见,艾莱克特拉。」
被陆晨这般「突然袭击」地摸头,艾莱克特拉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娇嫩的小脸红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待她回过神时,陆晨早已优雅地坐进了车厢。
她呆呆的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宾利缓缓驶出铁艺大门,融进骑士桥的夜色里,很久才收回目光。
夜风从泰晤士河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深秋的凉意。庄园门口的常春藤在风里轻轻晃了两下,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