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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一日,夜。
大阪北区,侠义会那间豪华酒店的顶层套房里。笹川忠信靠在临窗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山崎十八年,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轻轻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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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情很好。
确切地说,是相当好。
劫了东亚会那几处最肥的赌场和金融事务所,又拔掉了他们在浪速区的白粉分销点,不仅肥了自己的腰包,而且东亚会今年的流水起码被砍掉了五成。
虽然当时考虑到影响,笹川忠信没有趁势接收东亚会的据点,但只要东亚会今年的进帐少了,僧多粥少,养不起那么多小弟,底下自然会有失意的人带着客户资源跑过来。
东瀛极道,说到底就是一门生意。
一想起宗像秀明那条疯狗在静庵气得浑身发抖却咬不到自己的画面,笹川就忍不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会长。」
就在这时,木下健推门进来,恭恭敬敬的走到笹川身侧,弯下腰压低声音说:」双猫抓到了。」
「哦?」笹川忠信放下酒杯,眼睛亮了起来。上次让那两个飞贼跑了的事让他恼怒了好几天,虽然现在事情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但让两个知道帐本秘密的人在外面自由走动,终究还是有些不妥当。
」活的?」
」活的,是两个有些本事的私家侦探捉到的,」木下健顿了顿,」对方把他们押过来的,不过——他们要求亲自见您一面。」
笹川闻言手指在酒杯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神色晦暗不明。
两个平平无奇的私家侦探,拿了钱走人就是,为什么非要见他一面?
身为一个老狐狸,他本能的感觉这件事有点不太对劲。
但奈何这段时间他太顺了,算计了东亚会,利用了山口组,眼看着宗像那条疯狗被自己耍的团团转……当一个人走运的时候,看所有事情都带着一层玫瑰色的滤镜。
而且,这里可是他的大本营,他的整个护卫组都在这里。对方就算加上两个被绑着的飞贼,也不过四个人,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想到这里,笹川不由得暗笑一句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了,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对木下健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嗨!」木下健鞠了一躬,转身出门。
两分钟后,门重新被推开,两个年轻人押着被五花大绑的金刚和友友走了进来。
金刚的手被反绑在背后,脸上多了一块青紫色的淤青,真丝衬衫的衣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友友的头发散乱,双手也被尼龙绳反绑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看起来在来之前两人已经被好好修理过一顿。
至于押送他们的那两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个子不高,穿着廉价的深蓝色西装配白衬衫,头发染成了东瀛街头混混的标准茶色,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一眼就找不到的面孔,不过眼神倒是有些犀利。
其中一个人还紧紧抱着一个档案袋,手指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搭在封口上。档案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笹川忠信走到金刚面前,伸出手抓住金刚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确认是本人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几天前摆了他一道的神偷。
」黑猫先生,又见面了。」
金刚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挤出一个苦涩的笑:」笹川会长,别来无恙。」
」你以为你跑了就没事了?」笹川的声音带着一种猫爪下耗子的趣味。
」跑当然有用,只不过我最近的运气不好。」金刚耸了耸肩。
笹川没有继续和金刚废话,而是转身坐回了沙发上,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打量了一圈,语气缓和了几分:」两位,感谢你们替我们抓到了这两个逃犯,说好的五百万,一会儿你去找财务去拿。不过我很好奇,你们明明拿钱走人就行了,为什么非要见我?」
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抱着档案袋的那个向前迈了半步,深深鞠了一躬。他的日本语带着明显的关西口音,语调恭敬得恰到好处。
」会长阁下,是这样的——我们兄弟俩是您的忠实粉丝,对您和您一手创立的侠义会更是仰慕已久。因此当我们俩有幸捉到这两个小蟊贼的时候,就商量着能借着献人的时候能见到您一面,如果有冒犯到您,实在是私密马赛!」
另一个年轻人也跟着鞠躬:」会长阁下,我们不要那五百万,我们只想要一个机会,一个跟随笹川会长的机会。」
笹川忠信靠在沙发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类似的话他虽然早已听手下说过无数次,但从两个年轻崇拜者口中听到,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矜持:」年轻人,想跟我做事,不必拐弯抹角,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吉田,」矮个子的年轻人说,然后又指向同伴,」他叫小川。」
」好,吉田,小川,」笹川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们俩就是侠义会的人了,木下会给你们安排职位。至于钱——照给。侠义会从不亏待有功之人。」
「嗨!」两个年轻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再次深深鞠躬,声音比刚才更加响亮了:」多谢会长!多谢会长!」
」行了,把人留下,你们可以先下去——」
」会长!」抱着档案袋的吉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双手捧着档案袋高高举起,声音更加恭敬了,」我们从双猫身上还缴获了一包东西,看起来是什么组织内部帐目表格,拍了很多页,我们翻了一下,发现里面记的都是地下赌场和高利贷业务的收入明细——觉得可能对您有用,所以一并带过来了。」
笹川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帐本,该死,我就知道,狡猾的黑猫当时偷偷留了了备份!
」快点打开他。」
吉田撕开封口,将档案袋倒过来。几十张照片从袋子里滑出来,散落在茶几上,拍的正是那本他让黑猫从东亚会保险库里偷出来的帐本。每一页的日期丶数字丶地点丶经手人都拍得清清楚楚。
」这些……」
吉田点头哈腰地拿起其中的几张:」您看,这几页都是赌场的进帐,这几页是金融事务所的——」
笹川的呼吸停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弯着腰朝那几张照片凑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和吉田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大约一米的时候,」吉田」握着照片的右手却突然松开了。
然后反手就是一掌,闪电般劈在了笹川颈侧的迷走神经上。瞬间,一道强烈的眩晕瞬间贯穿了笹川的大脑,膝盖本能地向下一弯。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瘫倒在地,两个年轻人就从左右两侧将他牢牢固定住,然后小川从档案袋里掏出了一把陶瓷小刀,死死顶在笹川的脖颈动脉处。
与此同时,金刚双手一抖,那张绑在腕间的尼龙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磨断了,然后他迅速给友友松了绑,拉着她来到笹川的身旁。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直到金刚从地上爬起来,那些保镖们才后知后觉的朝着举起了手枪,但是在人质的威胁下没有一个人敢开枪。
」都别动!」小川冷喝道,陶瓷小刀在笹川的脖子上画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谁敢往前迈一步,那我就先杀了他!」
木下健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手上枪口死死盯着小川,语气却愈发温和:」放开会长,我让你们走,我以人格担保。」
金刚冷笑一声:」木下先生,你们好像都挺喜欢人格担保。上次担保完我们就差点死在这间酒店里了,你觉得我会信?」
笹川忠信被挟持着跪在地上,脖子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掌留下的红印,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但作为一个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老江湖,他没有直接瘫成烂泥,反而勉强撑着最后的尊严,呵斥道:」你们逃不掉的……」
「八嘎!」吉田闻言直接给了笹川一巴掌,打的他眼冒金星,「谁让你说话的!」
」走消防通道。」友友已经迅速扫视了整个房间的结构,指向客厅侧面的那扇防火门,然后四个人架着笹川忠信缓缓退入了消防通道。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将所有保镖暂时隔绝在了套房那头。
众人眼中楼梯缓缓上行,尽头是一条通往天台的楼梯,铁制台阶在脚下发出咣咣的声响。
爬到天台后,夜风在头顶呼啸,挟裹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寒意。笹川忠信的头发被风吹散了,衬衫领口在风中猎猎作响。
」黑猫先生,」笹川忠信跪在天台上,喘着粗气,但嘴角仍然挤出一丝冷笑,」我早说了你跑不——」
话音未落。
天台上的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一道脚步声,只见塔拉斯·沃尔科夫从天台背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身剪裁考究的黑色风衣,衣摆在北风中微微翻动。
在他的身后,十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无声地散开,手中的微型冲锋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塔拉斯——」笹川忠信的瞳孔骤然收缩。
」晚上好,笹川会长。」塔拉斯的声音轻快而愉悦,像是在参加一场老朋友的聚会。白发在寒风中微微飘动,碧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这座城市深夜的灯光。
砰。
一声枪响。
最先从消防通道里冲出来的保镖应声倒地,额头正中央多了一个乾净利落的弹孔。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身体就直直向后倒在身后的同伴身上。楼梯间里瞬间乱成一团,有人推搡着往后挤,有人徒劳地举起枪向天台方向还击,子弹打在金属栏杆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侠义会的所有人堵死在消防通道口,前面的殚精竭虑往后退,后面的还不知情况往前涌,顿时挤作一团——
接着便是第二声枪响,第三声,第四声。
塔拉斯身后的死神组成员像十台精密的收割机,端着消音冲锋枪对着通道口稳稳地推进,火光在枪口削音器前端喷涌而出。堵在通道里的侠义会成员在狭窄的金属楼梯上根本无处躲闪,子弹撕裂西装,手电筒落地摔碎,对讲机从死者手里滚落到台阶的某一个角落,里面还在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三十秒,也许连三十秒都不到枪声就停止了。
消防通道里的灯光被流弹打碎,整条楼梯完全陷入了黑暗。只有金属台阶上正在往下蔓延的暗红色液体还在微弱地反射着天台门口照进来的一撮月光。
笹川忠信跪在地上,目睹了他的整个护卫组被屠杀的过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声。
」晚上好,笹川会长。」塔拉斯走到他面前,掏出了他那把心爱的左轮手枪。
」你这条老命在宗像眼里值一半的地盘呢,谢了。」
弹槽从他的手腕滚过小臂,再从肘弯处结束,一连串的咔嚓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优雅而不可阻挡的倒计时。
然后,枪管抵上眉心。
」塔拉斯,我诅咒你,我诅咒你——」笹川嘶哑的声音没持续多久。
砰。
笹川忠信的额头正中央多了一个黑洞。他的身体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血从弹孔里缓缓渗出,顺着鼻梁滑落,滴在他那件剪裁考究的西装领口上,很快就融进了深色的绸面里。
塔拉斯低头看了他一眼,将左轮擦拭了一下,淡淡地了一句。
」辛苦你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吃老头,下次找个年轻一点的改善一下伙食。」
金刚和友友闻言汗毛直立,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塔拉斯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不过他并没对两人出手,而是微微笑了笑:」黑猫先生,白猫小姐,就此别过,辛苦你们当诱饵了。」
金刚揉了揉被绳子勒出红痕的手腕,瞪着面前这个苏国人瞪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他妈的真是个人渣。」
」当然。」塔拉斯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嘴角微微上扬,」而且很专业。」
」走了,按计划,去下一站。」
他转过身,带着死神组的人消失在了天台的铁门后面。风衣的下摆在门缝里闪过最后一抹黑色,然后被铁门重重地关上了。
天台上只剩下了金刚和友友,还有那些永远不会再站起来的人。
大阪的夜风一如既往地吹着,将远处道顿堀的霓虹灯招牌吹得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