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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六日,东经。
湾流公务机在羽田机场的跑道上缓缓减速时,舷窗外是一片铅灰色的天空。今天的东经没有下雪,但空气冷得像是被冻过的刀刃,刮在脸上有一种乾燥的刺痛感。
陆晨走下舷梯,拉了拉风衣的领口。身后跟着天养生和霸王花等人,霸王花的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这次东京之行需要用到的全部文件。
远处的贵宾通道内,石井御莲穿换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和服,站在一辆银色的丰田世纪轿车前面。她身后站着六名高天原的护卫,领头的是gogo,依旧是标志性的水手服齐刘海,看起来像是个高中生甜妹。
」Boss!」石井御莲微微躬身,眼神狂热道。
陆晨点了点头,弯腰坐进了车里,随后车队驶出羽田机场的专用通道,沿着首都高速向都心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东经,和他三个月前离开时又不一样了。此时品川方向的海岸线上,十几幢在建的超高层建筑正在同时拔地而起,塔吊的铁臂在灰色的天空下来回转动。沿路的大型GG牌上,要么是各大商社新推出的楼盘海报,要么是威士忌和进口跑车的GG。远处,一个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日经指数的实时数据——13179点,又在涨。
这个国家正在把自己卖掉,然后拿着卖身钱狂欢。
……
半个小时后,车队在港区一幢不起眼的灰色写字楼前停下。这幢楼只有六层,夹在两幢新建的写字楼之间,显得毫不起眼。门口挂着一块不显眼的铜牌——山吹资产管理株式会社。
这是他之前通过离岸架构间接控股的金融公司,负责那三百多亿美金的运作和管理。公司名字是阮文起的,取自她喜欢的山吹花色。
乘坐电梯上了三楼,这一层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开放式的交易大厅,四十多张办公桌上摆着最先进的彭博终端机。交易员们看到石井御莲带着陆晨一行人走进来,纷纷站起身鞠躬。
负责这家公司的是一个名叫山田的中年男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他之前在野村证券做过十五年的基金经理,后来被高天原用三倍年薪挖了过来。
」山田,汇报一下目前的情况。」陆晨走进会议室,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坐下。
「嗨!」山田打开面前的一份文件夹,」目前创立信托帐户下的总资产为三百九十二亿美金。其中约一百零三亿已进入股市,重点布局在航空丶电力和煤气这三个板块。」
」具体标的?」
」全日空和东瀛航空各占航空板块的三成仓位。电力方面,主要投入了东经电力和关西电力。这两家公司严重依赖进口煤炭和天然气,日元每升值百分之十,它们的燃料成本就下降将近百分之十。煤气方面,则是大阪煤气和东经煤气……目前这三类企业的进口原材料成本已经因为日元升值腰斩,但国内的零售价格几乎没有下调,利润空间正在迅速扩大。」
很明显,东瀛的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正在被一点点蚕食,但东瀛国内的资产却在被吹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气球。
」很好,第二板块呢?」
」目前有两百多亿美金进入了房地产相关领域,」山田翻到下一页,」我们购入了三井不动产丶三菱不动产丶住友不动产三家综合性商社的股票。目前三井不动产的涨幅是百分之四十一,住友不动产百分之三十七,三菱不动产百分之三十四。」
之所以公司要退而求其次买这几家的股票而不是直接买土地,原因很现实,他们买不到。
在东瀛有一部《借地借家法》,出于东瀛面积狭小的原因,这部法律对土地租赁和买卖有极其严苛的规定。即便你买下了一块地,上面的租户也几乎不可能被清退,因此大量购买土地在这个国家,几乎是行不通的。
不止如此,在东经丶大阪等地,核心商务区的黄金地段高度早就集中在几大不动产巨头手中——三井丶三菱丶住友……它们从明治时期就开始囤地,丸之内丶大手町丶银座这些核心商圈的土地几乎全部捏在它们手里。外资想要直接购买土地,不仅要面对近乎不可能的价格,还要忍受各种附加条款。即便勉强买到,也多半是核心区之外的边角料,地段差丶开发潜力有限丶转手成本极高。
反正陆晨也从没想过真的好好经营东瀛的房地产,而是只想搭一波顺风车,因此还是购买股票更加划算。
陆晨将那份文件拉到自己面前,翻开扫了几页问道:」日经指数现在多少?」
」现在是一万三千一百九十点,按照目前的趋势,日经指数年底前有望突破一万四千点。目前丸之内的写字楼租金已经连续八个季度上涨,六本木的住宅地价在过去两年间翻了一番。而在广场协议后,各大银行也在疯狂放水,只要在这两个市场上保持现有仓位——」
」你的判断太保守了。」还没等山本介绍完,陆晨打断了他。
山田微微一愣。
陆晨从转椅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丸之内连绵成片的写字楼群,灰色的天空下,这些钢筋水泥的方块像是一盘巨大棋局上的棋子。
」一万三千点?」陆晨没有回头,」三年之后,这个数字会翻三倍。」
会议室里的众人被陆晨的「狂言」震惊了。
山田的喉咙动了动,感觉嘴巴发乾。
翻三倍?那就是接近四万点!哪怕是在这个全民癫狂的年代,这个判断也已经超出了几乎所有分析师最激进的预测。
但他没有反驳,不是出于东瀛的职场文化而不敢反驳,而是这两年跟在陆晨身边他学会了一个道理:这个港岛人在东瀛的每一步棋,都不会出错。
」继续加仓,」陆晨转过身,重新坐回桌前,」股市的仓位维持一百亿不变,但内部结构要调整——把电力股的比例提高十个点,削减航空股五个点,剩下的调整由你来执行……地产商社股票那一块,从现在开始,每季度追加二十亿,一直加到明年年底。」
」明白。」
陆晨记得清清楚楚,到了1989年12月,日经指数会飙升到接近三万九千点的历史巅峰——在这四年间,东经这一个地方的地价会涨到能把整个鹰酱都买下来的荒唐程度。股市和房地产几乎就是闭着眼睛捞钱的时间窗口。
」记住,」陆晨把手边的文件推回给山田,」目前的投资策略以长线为主,不要追涨杀跌,不要频繁交易,一切等我的指示。」
「嗨!」山田郑重地点了点头。
又交代了几句后,会议结束,陆晨站起身带着霸王花等人离开,山田和他的团队也赶紧站了起来,整齐地鞠了一躬。
电梯门合上时,陆晨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分。
」直接去找阿文吧。」他对石井御莲说。
「明白。」
……
阮文在中央区的宅邸位于月岛,是一幢闹中取静的传统日式大宅。
中央区的大部分地段都是商业用地——银座丶筑地丶日本桥——但月岛是个例外,这里的街道窄而安静,夹在隅田川和东经湾之间,像是被繁华包围着的一片飞地。
大宅围墙是米黄色的,墙头探出几根修剪得十分考究的黑松枝干。木制的玄关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陆晨推门而入时,一股混合着味噌和烤鱼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阮文已经在餐厅里等着了。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的长裙,而是换了一件素色的家居睡衣,灰蓝色的底子上织着银色的细条纹。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桌上的菜肴已经摆好了——烤鲑鱼丶味噌汤丶一碟腌萝卜丶一小碗茶碗蒸,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来了?」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嗯。」
陆晨在榻榻米上坐下,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佣人。阮文给他倒了一杯清酒,琥珀色的酒液在陶杯里轻轻晃动。
吃完晚饭,阮文让下人收拾了餐桌。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制的格子窗。雨已经停了,庭院里的石灯笼亮了起来,微弱的光映在湿漉漉的苔藓上。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和松针的味道。
陆晨走到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阮文没有动,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脑袋轻轻贴在他的锁骨上。
窗外的石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着烛火。
过了很久,阮文才轻声说了一句:」洗澡吧。」
」好。」
浴室里蒸汽氤氲,水声掩盖了窗外的虫鸣。月光从高处的气窗里洒进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光。
一个小时后,陆晨靠在床头,阮文蜷在他怀里,手指懒洋洋地在他胸口画圈。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将两个人投在对面的纸门上的影子拉得长而模糊。外面隐约传来隅田川上的汽笛声,遥远而模糊。
两人正体会着余韵感觉,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阮文伸手拿起手机递给陆晨,顺便从他那件散在地上的衣服里摸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然后塞进陆晨唇间。
陆晨接过手机按了接听键,深吸了一口烟。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