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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怕鬼
若是一两楼倒还好，五六楼也能忍，整整十三楼……很难说这不是一次无妄之灾。
“……”
“……”
两人相顾无言，心里面却在同步流泪，成年人的崩溃真的就在一瞬间。
李安渠方才喊的那一下差点扯到嗓子，他轻咳两声不再说话，扭头去看转角处黑洞洞的楼梯口，倍感凄凉。
墙角处的“EXIT”标志散发着幽幽绿光，小牌子上的小人摆出了奔跑的姿势……跑是跑不动的，要不然还是躺平吧。
“走啊，已经很晚了——还是你想在一楼睡？”
一天下来都这么惨，吴凛彻底认命了，连一声叹息也无力发出。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先行迈开长腿往楼梯走去。
“反正钥匙在你那里，你先上去开门呗？我走慢点。”
吴凛随意地“嗯”了一声，只留下个决绝的背影给李安渠。
李安渠颇为不舍地盯着电梯按钮看了一会儿，重新戳了好几下，无比期盼它能够亮起来，但……事与愿违。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往楼梯口走，有那么一瞬间考虑过“就地躺下”这个方案，主要原因还是吃得太饱——
吃烧烤一时爽，爬楼梯火葬场。
楼梯间的灯同样是声控的，只不过光线过于微弱，勉强能映出台阶的级数……数量着实不少，给人带来不小的压力。
吃撑的人更是顶不住了。
李安渠差不多爬了半层，只觉得喉咙口特别堵，吃撑了的胃部也在不断翻涌着，发出抗议。
每走一步路，那股想吐的冲动愈发明显，他不得不放缓步速，找点别的事情转移下注意力。
“吴凛，你说住在25楼的住户可怎么办？这家还回不回了……好家伙，赢了‘比赛’，输了生命。”
比起李安渠的龟速，吴凛就快得多了，正在向四楼发起冲击，一跨就是三级台阶，进度刷得飞快。
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跟他说话，也知道楼下除了李安渠以外，没有别人。
可原句是什么没听清，唯有末尾的两个字“生命”，在狭窄的楼道里拖出悠长的回声，自带惊悚效果。
最重要的是，每半层的小平台上面都有一个出风口，时不时卷进一道温热的风，也有可能是某家住户空调外机排放出来的热气。
按照吴凛的身高来说，这风刚好可以扑在他的后领口。
“……操。”
吴凛额角渗出几滴冷汗，默默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跺了下地面，头顶的小灯应声亮起。
没等他稍松一口气，又一次“非气爆棚”，老化的灯泡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时明时灭，持续闪烁着，在墙上打出一道圆圆的阴影。
“吴凛——你在第几楼了——等等我啊——”
下一瞬，慢腾腾爬楼的李安渠在楼下艰难地呼唤他，估计是觉得一个人掉在后面很孤单。
原本清越好听的声音莫名变得阴森起来，整体气氛逐渐偏向奇怪的地方。
“……”
吴凛心下微颤，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顾不上墙体上的灰尘，直直向后一靠，再蹲到地上，两手环住了膝盖。
他不怕黑。
单纯的黑暗不仅不可怕，反而能给人带来安全感与创作灵感——但这些需要绝对的安静，任何奇怪的动静都能制造出恐慌来。
这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吴凛怕鬼，特别是那种会发出怪异声音、披头散发、尖牙利爪、追在主角身后要抓他的鬼。
他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曾被电视里的片段吓到过，当时吓哭了的他期望得到母亲的安慰，却惨遭对方的冷眼与怒斥。
“一个男娃，胆量就这么点，只会哭哭哭的废物！难怪你爸都不愿意回家！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没用的东西，晦气死了……”
与其说是鬼怪带给吴凛恐怖阴影，不如说是亲人制造了巨大的创伤。言语的力量不容小觑，一个八岁的小孩完全可以记一辈子。
高中时期的自习课，班上有同学用讲台的电脑播放恐怖片，教室里的窗帘拉得格外严实，一群人搬着椅子坐到了一起去。
他们时而发出尖叫，时而抬手挡住眼睛，坐在最后一排的吴凛却始终端着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实际上他心跳如雷，后背冷汗直冒。
他掩饰得很好，他不能让别人发现他的怯弱。
影片看到一半，前桌突然转身，冲吴凛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称赞道：“凛哥，你胆子真的好大！兄弟崇拜了！”
说完这句话，男生赶紧趴回到桌子上，不敢抬头去看显示屏，也没有人注意到吴凛苍白的脸色与紧握的双拳。
“……”
短短的几分钟足够回忆起一些不太好的画面，吴凛埋着头，耳鸣声嗡嗡作响，一时间难以挪动半步。
直到李安渠走一步歇一会地赶上来，赫然发现地上多了个大蘑菇，垂头丧气地贴着墙壁，周身似乎萦绕着肉眼可见的黑气。
李安渠垂下手，力道很轻地抓了抓吴凛的脑袋，不由分说地灌了一波毒鸡汤。
“你怎么不走了，累了吗？还是觉得自己太倒霉了……哎，我跟你说，别现在就急着放弃，明天说不定会更惨。”
男人的头发剃得极短，只有零星几根新长出来的发茬，毛毛糙糙的。往一个方向拨过去，会自动弹回来，手底下的触感相当不错。
趁着本尊没有反对，李安渠偷摸着多rua了好几下，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弯腰去找吴凛的眼睛，语气柔和得像是在哄小孩。
“你是不是怕黑？”
大蘑菇延迟了好几秒钟，幅度极小地摇摇头。
李大少爷活了二十四年，少有的耐心竟然都花在同一个人身上了。
他不再多问，主动伸手去拉吴凛站起来。没等对方抬头，他先一步背过了身去，生怕看见不该看的、泪眼朦胧的模样。
李安渠不擅长安慰人，也根本不想去窥探旁人的隐私。
“要不你抓着我的衣摆？”
身前的男人身材高挑，宽肩窄腰，随手扎在后脑的头发散开些许，打着小卷垂落下来，一闪一灭的破灯泡勾勒出了李安渠修长的后颈线条。
尽管这人时常一副懒懒散散、缺乏耐心、没睡够、不爱用正眼看人的姿态，但他的背脊总是习惯性地挺得笔直，很少会驼背，有一种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坚韧。
值得依靠。
吴凛的脑海中倏然跳出了这四个字。
他的拳头握起又松开，犹犹豫豫地往前伸，做了好一番心理工作才拽住了李安渠的短袖衣角，而后用力地攥在手心。
仿佛一位溺水者抓住那根救命的稻草，倒带播放的斑驳画面一下子消失了，耳鸣的威力也在减弱。
吴凛向前走了两步。
“先跟你说好，我走得很慢，我怕走快了，等下直接yue……就是吐出来。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很像幼儿园小朋友？他们最喜欢玩排排队、拉火车了，一个跟着一个，后面拉着前面的衣服……”
李安渠能感觉到衣摆处下坠的重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试图分散吴凛的注意力。
他发挥极其稳定，延续了先前的龟速，慢慢悠悠地往上爬。虽然速度慢，但最起码不算太累。
等爬到十三楼，时间已过凌晨两点，李安渠握着小猪钥匙串开门，一进去先把鞋柜上吴凛的钥匙拿走了，快速揣进自己的兜里。
“很晚了，等你打车回去天都亮了，明天睡醒再走吧？我拿新睡衣给你。”
李安渠在墙上一拍，开了个玄关处的小夜灯，又将吴凛穿过的新拖鞋踢过来，等待他的答复。
吴凛静默片刻，似乎是在观察李安渠的表情，旋即回身关上门，低低地应了声：“……好。”
李安渠满意地点点头，冲进房间，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清洗完毕、尚未穿过的浅灰色睡衣，又拿了一盒未拆封的内裤。
不多时，浴室里传来浠沥沥的水声，浴霸的光极明亮，隐约映出个人影来。
李安渠像根木头似的静立了两分钟，心底天人交战，半晌才转道去了另一个房间洗澡，默默把侧卧的门锁好了。
嗯，心地善良的他决定将主卧让出来。
而且这锁防的不是吴凛，防的是他自己。
Li：【晚安，祝你睡个好觉。】
李安渠试着发了个消息过去，并没有出现红色感叹号，也不知这幼稚的家伙是什么时候消气，把他从微信黑名单里放出来的。
五分钟后，吴凛回复道：【谢谢，晚安。】
第二天再醒来时，正午已过，李安渠又一次被饥饿唤醒，走出房门才发现留宿的客人某大帅哥已经离开了。
“握草？不打一声招呼就跑了？”
李安渠颇有些恼怒地冲回房间拿手机，准备质问一番这个无情的男人为何不愿意留下来跟他共进午餐。
正要解锁，屏幕刚好亮了起来。
13：14
W：【饭热了吗？】
“？”
李安渠一头雾水地点进去，与吴凛的对话框里已经出现好几条消息了，每一条发的时间都不一样。
9：21
W：【我乐队里有点事，过会就走了。给你弄了点吃的，是一个三明治和一份牛肉饭，你睡醒记得用微波炉热一下。】
10：39
W：【还没起床吗？】
11：17
W：【别点外卖了，不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