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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颗头颅都有一张平静的脸。
它们闭着眼。
皮肤白到发青,像是被水泡过似的,浮肿不堪。
头发凌乱,顶着乱七八糟早就不成形的发髻。
像是约好了似的,它们整整齐齐堆在一块,脸都冲着费老爷的方向。
费老爷惊恐万分。
哪怕正午烈日之下,阳气最足的时候,他还是觉着自己被一团深不见底的寒气包围,那种恐惧像是小虫子在啃食,窸窸窣窣,一点点瓦解着理智。
文富胆大,抽出佩剑,厉声道:“你们是什么厉鬼,敢在这里放肆?我乃朝廷命官,你们还不赶紧散去!”
头颅们颤了颤,让出了一条道来。
芙娘就从这里缓缓走入。
明媚的日头下,照得她越发美貌如花。
只是眼下疲惫,略见青黑,依旧难掩国色。
她手执玉笛,一身月白缟素,青丝挽起,只戴了一根银钗,与银钗配在一处的,是一朵雪白的绒花。
这分明是戴孝的打扮。
费老爷也瞧见了,惊怒万分:“我还没死呢……”
芙娘却不理他,对着文富和冯承福了福:“见过二位大人。”
费老爷一听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你怎么说话了?你不是哑巴的么?”
芙娘看向他:“我只是不愿与你说话,与你说一个字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这位娘子,你不是费老爷的妾室么?”冯承认出了芙娘。
“民女并非他的妾室,民女是卢渐临的妻子,我的夫君是工部派往湘州任职主事的司匠。”
芙娘柔声却坚定,“委身这贱人,是为我夫君鸣冤报仇!”
“你是谁的妻子?放屁,你只是我的小妾!”费老爷吼了起来。
好像在他看来,被一圈头颅包围都比不上戴绿帽来的可怕愤怒。
芙娘掩口笑了,笑意冰冷:“我的夫君勤勤恳恳,尽职尽责,却因发现了你的秘密被你杀人灭口!我力弱,不能当场为夫报仇,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潜到你的身边,另寻机会。”
“诸位百姓,你们以为的费大善人是什么好人么,呵呵,菩萨转世,神佛心肠,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费世功,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些都是因你而死的人,你都不认得了吗?”
“我几时杀过人?你莫要信口雌黄,含血喷人!”费老爷急了。
“那年,我夫君发现你以次充好,从中牟利,将本该用在水坝上的铁锭石条换成了柳木,甚至还是烂了心的柳木,你命人将这些柳木混在土石中,一时倒也瞒天过海;可那一年,洪水肆虐,你出资捐赠的水坝连半天都没撑住,下游多少百姓多少人家因此没了性命,你可算过?”
芙娘冷笑,“我忘了,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去算,不过是出来哭几场,再装模作样办几场法事,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所有人都以为是水火无情,怪不到你费大善人的头上,可我却明白,若不是你杀了我夫君,若他能举告成功,提前弥补,湘州根本不会死那么多人!”
费老爷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是卢渐临的妻子,亡夫被害,含冤而死,身为他的枕边人,我必要替他讨个说法!”
芙娘环视四周:“诸位百姓,你们可以来认一认,这其中有没有你们认识的人。”
众人一阵骚动。
突然,有人嚷嚷起来:“这不是小石头吗?这是我发小啊!!”
真的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个头颅的主人。
被叫到名字的头颅,留下两行清泪,睁开眼的瞬间消失了。
门外,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他们都想来认那些头颅里有没有自己的亲人朋友。
远处,姗姗来迟的虞声笙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抬手抛出几张符箓,黄纸在风中簇簇,很快围着庭院急促飞去。
那些本该消失的亡魂竟有了一丝余力,能稳住即将消散的魂魄,与赶来的亲眷话别。
显然,芙娘是早有准备。
今日来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这些亡魂的亲眷。
不然哪有这样巧的事情,能叫他们认出这么多的亲人。
庭院里哭声一片。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再见到亡故的亲人,就连冯承也忍不住红了眼睛,看向费世功的视线愈发愤怒。
芙娘目光复杂,远远地看了虞声笙一眼。
很快,院中只剩下零星几颗头颅寻不到亲人。
大家悲愤不已,恨不得扑上来要撕了费世功。
芙娘吹起玉笛,却不是虞声笙之前听过的湘妃怨,而是一支不知名的曲子,安稳平和,抚平了众人的怨气。
也让那些亡魂渐渐消散,去往他们该去的地方。
吹完一曲,她对着众人施礼道:“多谢。”
简短的两个字,让大家云里雾里——多谢?谢什么?
不是大家应该谢谢她吗?
多亏了她,不然这些可怜百姓的冤屈一辈子都深埋在水底。
冯承瞧着不对,暗道一声不好,刚要和文富一块上前阻拦已经太晚。
只见芙娘从袖兜里摸出一把匕首,对着费世功的脸狠狠刺去!
她动作太快,没有一丝犹豫。
身边几个无法寻到亲人的头颅张开口,帮忙咬住了费世功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芙娘几乎将仇人的头脸捅成了蜂窝。
素白的衣衫被痛快的鲜红染上。
众人眼睁睁瞧着,大气不敢出,四周一片诡异的安静。
费世功已气绝,像团死肉似的瘫在地上。
芙娘微微喘气,抬眼望着明澈的天空:“渐临,我替你、替我们的孩儿报仇了!”
她眼中含泪,决绝又畅快。
做完这些,芙娘缓缓走出庭院。
她满身是血,无人敢拦,或者说连冯承和文富都被惊呆了,根本没想到还要拦着。
等回过神来时,芙娘早就没了身影。
大街上,其他人只听说费大善人的库房那儿出事了,一时间什么流言蜚语都有,走街串巷,比长了翅膀飞得都快。
事情闹大了,冯承和文富简短商量了一下,忙各自回府调查。
至于费世功的尸体……
由冯承先安顿在花州义庄中,派了数名差役看守。
至于芙娘……他们也派人去找了,只是暂时还没下落。
这一天闹得人仰马翻。
等虞声笙露面时,冯承已心情复杂,五味杂陈,根本不想说话。
“我去帮你找芙娘,但不保证一定能找到,你也看到了,这位娘子有点手段。”虞声笙主动开口。
“多谢大师。”冯承感激不尽。
虞声笙出了城,走了很远才到了一片荒废了的坟地。
这里显然已很久没人祭祀打点,野草长得足有半人多高。
顺着被踩过的痕迹走进深处,虞声笙看见了那处孤零零的坟茔,芙娘正在温柔地擦拭着墓碑。
碑文上写着她夫君的名字。
“对不住,这些年都没能来看你,今儿总算得空了。”芙娘脸上带着欣喜,擦得很仔细。
玉笛被她随意丢在一旁。
虞声笙瞥了眼,停在了距离刚好的地方。
静静等她擦得差不多了,虞声笙突然开口问:“你打算在哪儿了结自己?”
“不拘什么地方,投河也好,悬梁也罢,我并不在意这些。”芙娘早就想清楚了,答得顺口又平静。
“你不想跟他葬在一起吗?我可以替你们寻一个安静的风水宝穴,让你们合葬。”
芙娘的手顿了顿,有些惊喜地回头:“真的?”
下一瞬,她又笑了,“你可真执着,就那么喜欢那只笛子么?”
“你用了这么久应该比我清楚,这玉笛不是凡物,你是用了它才能召回那么多亡魂的,反正你得偿所愿,我替你料理身后事,作为报答,你把笛子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