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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独眼」德拉古廷
里昂迅速权衡。
目前看来,这是最好的选择。
跟着这群人至少暂时安全,而且他们似乎对他没有恶意。
他需要时间弄清楚自己在哪儿,想办法联系帝国或耶路撒冷的人,或者至少搞清楚亨利和其他部下的下落。
「我同意。」他点头,然后装作犹豫地问,「但你们说的坏人」是谁?这里到底是哪里?」
两名壮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恶狠狠地看着里昂:「小孩子问这么多干嘛?」
独眼首领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你说你受过教育?」他接着问里昂。
「我————学过读写,会算数,懂一点拉丁语和希腊语。」里昂谨慎地回答。
独眼首领点了点头:「那你有资格知道。我们身处的这地方是巴尔港,属于泽塔公国有些人也叫它杜克利亚。两个月前,拉什卡的茹潘斯特凡·尼曼雅发兵侵略泽塔,一路势如破竹,最后打下了我们茹潘米哈伊洛的首府里布尼察,把他囚禁了。」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们是泽塔志愿军。成员有退役的老兵,有洗心革面的匪寇,还有不愿向斯特凡低头的自由民。我们要为泽塔的自由和独立而战。现在我们控制了巴尔港,接下来要准备攻打被斯特凡占领的里布尼察。」
里昂消化着这些信息。
泽塔公国?
位于亚得里亚海东岸的一个塞尔维亚人小公国,长期在帝国丶匈牙利和拉什卡之间摇摆。
斯特凡·尼曼雅是拉什卡的大公,正致力于统一塞尔维亚各部落,显然泽塔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所以你们是————反抗军?」里昂问。
「可以这么说。」独眼首领露出一丝苦笑,「但我们的兵力还不到五百人,斯特凡在里布尼察留了一千守军。所以,」他拍了拍里昂的肩膀,力道很重,「要是我们不幸全死了,你可能真得一辈子留在这儿照顾更多的老妇人了。哈哈!」
里昂听得出来,笑声里没有多少欢乐,更多的是苦涩和决绝。
里昂沉默了片刻。
他在没有任何兵力和忠诚部下的前提下,独自卷入了巴尔干半岛的地方冲突,这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
「我都听懂了。」他抬起头,直视独眼首领,「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独眼中年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八字胡向两边扬起。
「问得好。」他说,「我叫德拉古廷·迪米特里耶维奇,道上的都叫我独眼」。以前为罗马帝国卖过十多年的命,后来回泽塔种地。现在嘛,」他拍了拍腰间的剑,「是个不到五百人军队的指挥官。这两个小子,」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壮汉,「年长的这个是米凯什,这个看着年轻的,叫科兹列克。我们三个现在是这艘船的临时主人了。」
德拉古廷·迪米特里耶维奇。
里昂默默记住这个名字。
「我叫亨利。」里昂重复了自己的假名,「亨利·迪·维斯康蒂。」
「行,亨利小子。」德拉古廷伸出手,「欢迎加入泽塔志愿军,虽然你只是后勤人员。现在,帮我们搜搜这艘船,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们需要一切能换成武器和粮食的东西。」
里昂乖乖跟着德拉古廷三人在船上搜索。
他们找到了十几箱羊毛和亚麻布丶一些陶器丶几桶腌鱼,还有一小箱银市,数量不多,大约两百枚,主要是帝国的诺米斯玛和威尼斯的格罗索。
在船长室里,德拉古廷从一个暗格中翻出一卷羊皮纸文件。
「这是————」他展开羊皮纸,眯起独眼仔细看,「希腊文。小子,你说你懂希腊语?
「」
里昂凑过去。
羊皮纸上是用优雅的罗马帝国官僚体书写的文书,盖着尼西亚总督府的印章。
内容是关于一艘名为「海豚号」的商船从基济库斯港前往耶里索斯港的通行许可,船主登记为「斯蒂法诺斯·哈吉奥克里斯托菲里特斯」。
文书日期是主历1183年7月20日。
文书底部有一行用不同墨水添加的附注,字迹潦草:「至巴尔港转陆路,货物已安排接应。确保目标存活,匈牙利方愿付双倍。」
里昂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份文件证实了史蒂芬确实是受命绑架他,而且自的地是匈牙利。
但「货物已安排接应」这句话意味着,在巴尔港应该有人接应史蒂芬。
那些人现在在哪里?是否知道这艘船已经抵达?
「写的什么?」德拉古廷问。
里昂迅速编造了部分真相:「这是一份通行文书,这艘船被允许从帝国的基济库斯港前往耶里索斯港。船主叫斯蒂法诺斯,就是外面那个死人。」他指了指史蒂芬的尸体,「但下面有行字说————要在巴尔港卸货,有买家接应。」
德拉古廷皱起眉头:「买家接应?人贩子的同夥?」
他走到舱门口,朝港口方向望去。
巴尔港的黄昏已经降临,港区只有零星的灯火,大多是渔家的油灯。
码头上空无一人,这也是他们能轻易夺取这艘船的原因,史蒂芬显然没料到会在自己的接应点遇袭。
「可能接应的人还没到,或者看到情况不对躲起来了。」米凯什说,「头儿,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万一他们有同夥在港口————」
「对。」德拉古廷点头,「科兹列克,你带几个人把船上的货物搬下去,能搬多少搬多少。米凯什,你清理一下甲板,把尸体扔海里等等,先把值钱的东西搜一遍。亨利小子,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老奶奶们。」
里昂跟着德拉古廷下了船。
巴尔港是个不大的天然港湾,岸边散布着几十栋石木混合结构的房屋,大多数已经破败。
港区只有两个简陋的木制码头,此刻停泊着六七艘小船,大多是渔船,只有两艘稍大些的帆船。
码头附近有十几个武装人员正在忙碌,有的在搬运从船上卸下的货物,有的在警戒。
里昂粗略估算,德拉古廷的手下大约有三十人,装备参差不齐。
有的穿着简陋的皮甲,有的只有布衣,武器也五花八门,有长剑丶短斧丶长矛,甚至还有农具改制的草叉。
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利落有序,显然不是乌合之众。
「这些都是志愿军?」里昂问。
「一部分。」德拉古廷说,「我们在巴尔港有大约一百人,其他人分散在周围的村庄和山林里。斯特凡的军队主要驻守在城市和要塞,对乡下控制不严,这也是我们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他们沿着一条土路走进港口小镇。
镇子比里昂预想的还要破败,许多房屋的屋顶已经坍塌,墙壁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显然经历过战斗。
街上几乎看不到青壮年男性,只有一些老人丶妇女和孩子,他们看到德拉古廷都会点头致意,眼神里混合着感激和忧虑。
「一个月前斯特凡的军队来过一次。」德拉古廷边走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们抢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杀了一批不肯投降的人,烧了一半的房子。现在留下的,要么是走不了的老人,要么是和我们一样决心反抗的。」
「你们怎么夺回港口的?」里昂问。
「斯特凡只留了二十个人驻守这里。」德拉古廷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狠厉,「我们半夜摸进来,杀了十个,俘虏了十个。俘虏现在关在镇子另一头的仓库里,每天让他们修房子,等修完了再决定怎么处置。」
他们在一栋相对完好的石屋前停下。
屋子有两层,门廊下坐着三位老妇人,正在借着最后的天光缝补衣物。
她们看到德拉古廷,都放下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
「德拉古廷,你回来了。」最年长的一位老妇人说,她至少有七十岁,头发全白,但腰背挺直,眼神清明,「今天有收获吗?」
「有,奶奶。」德拉古廷恭敬地说。
这种恭敬是发自内心的,里昂能看出来。
「我们截了一艘可疑的船,救了个孩子。他叫亨利,是伦巴第商人的儿子,遇到海难又被绑架了。我想让他暂时住在这儿,帮忙做些杂活。」
三位老妇人的自光齐刷刷落在里昂身上。
她们的审视比德拉古廷更仔细,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
「长得真俊。」第二位老妇人说,她年纪稍轻些,大约六十多岁,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这身衣服太招摇了,得换掉。」
「眼神倒是沉稳,不像普通孩子。」第三位老妇人评论道,她戴着头巾,手里一直捻着一个木制的小十字架,「多大了?」
「十一岁。」里昂回答。
「十一岁————」第一个奶奶喃喃道,「我的孙子要是活着,今年也十一岁了。」
气氛突然沉重起来。
德拉古廷咳嗽了一声:「那就这么定了?亨利暂时住这儿,帮忙打水丶劈柴丶照顾菜园什么的。食物我们会按时送来。」
「行。」老奶奶们点头,对里昂招了招手,「孩子,过来让我们看看。
里昂走过去。
奶奶粗糙的手捧住他的脸,仔细端详。
她的手掌很温暖,指甲缝里有泥土的痕迹,显然即使是这个年纪她自己也还在劳动。
「你母亲呢?」她突然问。
里昂心中一紧,但迅速稳住情绪:「海难————我不知道————」
奶奶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可怜的孩子。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我们三个老家伙会照顾你。但你也要干活,明白吗?在这里,不劳动的人没饭吃。」
「我明白。」里昂说。
「好。」奶奶们转向德拉古廷,「你们去忙吧,孩子交给我们。」
德拉古廷点点头,又对里昂说:「明天早上我来找你,带你熟悉周围环境。今晚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步伐很快,显然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三位老妇人带里昂进了屋子。
一层是厨房和起居室,陈设简陋但整洁。
墙上挂着几个木制十字架,壁炉里燃着微弱的火,上面吊着一口铁锅,煮着什么东西,闻起来像是野菜的大杂烩。
「我们住楼上。」老奶奶说,「楼上还有个小房间,以前是我孙子住的,现在给你。
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你这身丝绸袍子太显眼了,会惹麻烦。」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套粗布衣服,明显是改小的旧衣服,但洗得很乾净,里昂接过。
晚餐是豆子野菜汤和一块黑面包。
汤里几乎看不到油星,面包又硬又粗糙,里昂第一口咬下去几乎要把牙崩断,好不容易入喉又硌嗓子。
饭桌上,三位老妇人自我介绍。
最年长的那位奶奶,七十三岁,丈夫和两个儿子被曼努埃尔皇帝雇佣,死在七年前的密列奥塞法隆战役中,战败的罗马帝国甚至拨不出雇佣金和抚恤金。
孙子一个月前则被斯特凡·尼曼雅的军队杀死。
另外两位奶奶则都是丈夫病逝,儿子加入志愿军后在一次作战中下落不明。
「所以我们都无牵无挂了。」最年长的那位老奶奶说,语气平淡,「除了等着看斯特凡·尼曼雅什么时候死。」
「他会死的。」另一位奶奶将十字架放在胸膛,「上帝不会永远纵容暴君。」
里昂安静地吃着,默默倾听。
饭后,老奶奶带他上楼。
她关上门离开。
里昂躺在硬木板床上,盯着低矮的天花板。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从普罗庞提斯海的风暴,到被史蒂芬绑架,再到此刻身处巴尔干海岸的一个反抗军据点,伪装成一个伦巴第商人的幼子。
他需要重新整理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