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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嘉靖:叫赵宁来!【加更】(第1/2页)
嘉靖是被架回精舍的。
从诏狱出来,走到西苑门口,他的腿就软了。陈洪和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搀着,把他抬上了软轿。帽兜歪在一边,陈洪不敢伸手去扶正——嘉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吓人,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干了,裂在嘴唇的纹路里,发黑。
回到精舍,嘉靖没让人搀。他自己迈过门槛,踩到蒲团上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撑着丹案的边缘坐了下去。
“都退下。”
陈洪跪了一下,带着人出去了。
精舍的门合上。
嘉靖一个人坐在丹案前面,对着满殿的青烟和烛火。长生牌位上的字在烛光里一跳一跳。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伸手去端案上的参汤,手抖得厉害,碗磕在案沿上,汤水泼了一半。
他没端起来。
手搁回膝盖上,整个人顿了几息,然后往后一仰——直直地倒了下去。后脑撞在蒲团上,帽兜终于掉了,露出满头花白、稀疏的发,散在蒲团边上。
陈洪在殿外守了一炷香,没听见里面有动静,壮着胆子推开一道缝。
嘉靖躺在蒲团上,双眼闭着,胸口急促地起伏。
“主子!”
陈洪扑过去,摸嘉靖的额头,烫。两只手往下探脉搏,跳得又快又乱。他扭头冲门外吼了一声:“传太医!快——”
太医跑来的时候,嘉靖已经被移到了内殿的龙床上。大氅脱了,里面的道袍被汗洇透了大半,贴在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太医院的院判王金跪在床前号了脉,手指搭上去没多久,额头就见了汗。
“怎么说?”陈洪蹲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王金把手收回来,跪直了身子。
“气逆攻心,郁火上炎,兼之……痰中带血,只怕肺络久伤,此番怒极攻之……”
“少说废话!”陈洪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往前拽了半尺。“能不能治!”
王金的脖子缩了一下。
“先以清心泻火之剂稳住……不敢打包票。这几日是关口,万不能再动气。”
陈洪松了手。王金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开方子。
殿里又安静下来。
烛火在铜座上跳了两下。嘉靖在龙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开始含混地说话。
“吕芳……”
陈洪一哆嗦,扑过去跪在床边。
“吕芳……过来。”
嘉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摸索了两下,没抓到东西,又落了回去。
陈洪张了张嘴。
“主子,吕公公……在南京守陵呢。”
嘉靖的眼皮动了动,没掀开。嘴唇翕合着,吐出来的气息断断续续。
安静了片刻。
“叫严嵩来。”
这回清楚了些。每个字都咬出了形。
陈洪的膝盖往前挪了一寸,凑到床边。
“主子……严阁老,放逐为民,现在江西分宜老家。”
嘉靖的手又伸出来了。这一次攥住了床沿的锦缎,指节用了力,锦面被揪出一道褶。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没发出声音。
陈洪的背上一层一层地往外渗冷汗。二十年不上朝的天子,二十年里最亲近的人,一个被遣走了,一个被逐了。精舍里来来去去换了多少拨人,到头来,病榻上喊出口的名字,还是那两个。
吕芳不在。
严嵩不在。
黄锦也不在——关在内廷的值房里,还没放出来。
嘉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半是呻吟半是咳嗽。他的身子缩了缩,蜷在锦被底下,整个人比平日小了一圈。
然后他突然睁开了眼。
陈洪被吓了一跳——那双眼浑浊,却带着一股猛劲,直直地盯着床帐顶上的龙纹。
“叫赵宁来。”
嘉靖的手抬起来,指着殿门的方向。
“叫赵宁来!”
第二遍拔了调子,尾音撕开一道裂口,带出一声干咳。咳完,他的手又落回去了,整个人重新陷进枕头里。
陈洪跪在那里,没动。
叫赵宁来?
赵宁在诏狱里关着。好几天了。虽然牢房收拾得干净——那是皇上特意交代的,比起海瑞那间石窟,赵宁住的地方倒更像个小书房,有桌有椅有炭盆,每日膳食从宫里送——但名义上,还是犯官。
没有旨意释放。没有旨意起复。
现在皇帝烧得神志不清,喊出这么一句话,算旨意吗?
陈洪犹豫了三息。
嘉靖的手第三次抬起来,这回没指方向,攥成拳,砸在被子上。
“还跪着!?”
三个字,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但里面那股狠劲一丝没减。
陈洪的额头磕在地上,“啪”一声,结结实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嘉靖:叫赵宁来!【加更】(第2/2页)
“奴婢领旨——”
他爬起来,倒退着出了内殿,到门口才转身。
脚步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
诏狱。
赵宁的牢房在西排第三间。木门,不是铁栅。门板上开了一方小窗,透气用的。牢房里点着两盏油灯,桌上摞着几本书,墙角一张窄榻,铺着干净的棉褥,叠得整齐。
赵宁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资治通鉴》,翻到“汉纪”那一段。他的左手搁在书页边缘,食指压着一行字没动,耳朵却一直支着。
半个时辰前,甬道另一头传来了动静——铁门开关的声响,脚步声,还有陈洪的嗓音,隔着几道墙压得再低也盖不住那股尖利。
有人去了海瑞的牢房那一头。
去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的时候快。两个人的脚步——不,三个人。一个稳,一个碎,还有一个很轻,几乎踩不出声。
赵宁把书页翻过去,没有翻回来。
稳的那个脚步,节拍均匀,步幅不大不小。长期打坐的人走路就是这个样子,膝盖弯曲的幅度比常人浅。
皇帝来过诏狱。
亲自来见海瑞。
赵宁的食指从书页上挪开。
嘉靖亲自去见他。
这说明那封疏扎进去了。
扎得很深。
赵宁把书合上,搁在桌角。然后他听见了远处的脚步——急促的、小碎步的、独属于陈洪的脚步。
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门口。
木门上的小窗被“啪”地推开。陈洪的脸填满了那一方口子,额头上还顶着一片红——刚磕的头。
“赵阁老,皇上口谕,宣你即刻入见。”
陈洪的嗓子在抖,拿腔拿调的架子还勉强绷着,但那个“即刻”漏了底。
赵宁站起来。没有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很轻。
“我的衣裳呢?”
“在、在外面备着了——”
赵宁走到门前,透过那方小窗看了陈洪一眼。
“先开门。”
陈洪的手哆嗦着去拨门闩。铁闩锈了,卡了一下,他拍了两巴掌才拍开。
门开了。
赵宁走出牢房的时候,甬道两侧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中衣——牢里的衣裳每三日换一次,这是嘉靖特意吩咐的。头发束着,用一根木簪别住,三个月的牢狱没让他瘦多少,下颌线条清晰,三十一岁的年纪,搁在这条阴暗的甬道里,整个人干净得不像个犯官。
牢外备着一套官服。
是他入狱前的那套。大红的补子,起了些褶皱,但洗过了。
赵宁没有立刻换上。他把官服搭在臂弯里,转头看向甬道深处。
陈洪的心往下沉了一拍。
“赵阁老,皇上急——”
“海瑞的牢房在哪边?”
陈洪的嘴合上了。
赵宁没有看他。
“陈公公,我问你话。”
陈洪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皇上在精舍里烧得不省人事,口口声声叫赵宁,他连滚带爬地跑来传旨,这位倒好——出了牢门第一件事,先要去看海瑞。
疯了。一个两个都疯了。
“阁老……皇上那边——”
“误不了。”
三个字,不重。赵宁已经拎起灯笼,往甬道深处走了。
陈洪愣了一息,跺了跺脚,跟上去。
甬道越走越窄,越走越暗。赵宁拎着灯笼走过两道铁栅门,第二道门的门闩上挂着半片碎草,是嘉靖的大氅来时蹭上的。
他拨开碎草,弯腰迈过门槛。
灯笼的光照进去。
海瑞跪在牢房正中间,两手撑在地上,指尖抠在砖缝里,一动不动。头低着,囚服上洇着深色的水痕——泪渍。他的背脊弓着,整个人塌在那里,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木。
赵宁在铁栅门外站住了。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海瑞的肩膀抖了。
他没有抬头。
赵宁把灯笼挂在栅门上的铁钩上——还是嘉靖刚才挂灯笼的那个钩子。
“海刚峰。”
海瑞的肩膀又抖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灯笼的光打在他脸上。泪痕还没干,两道白印子挂在满是灰尘的颊上,一双眼又红又亮,瞳仁里映着铁栅门外那个人的轮廓。
他看了两息,认出来了。
“赵……云甫?”
赵宁隔着铁栅门,把官服从臂弯上取下来,叠好,搁在门槛上。
然后他蹲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铁栅门,一个蹲在门外,一个跪在门内。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两面相对的石墙上,一长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