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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朕只有你了!【加更】(第1/2页)
“朕近来,身子不大好。”
这句话从隆庆嘴里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倦意。
高拱的膝盖在绣墩上微一僵。
他想说“陛下春秋正盛”,但话到喉咙口就硬生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了——隆庆的手背上,青筋比半年前凸了一截,皮肉松垮地挂着。
暖阁里的日光把炕桌上的核桃照得发亮,隆庆的脸却没什么血色。
“高师傅。”隆庆忽然换了个称呼,不再用“卿”。
高拱的脊背绷了一下。
这个称呼,上一次听见,还是在裕王府的时候。
“陛下。”
隆庆把身子往引枕里缩了缩,两只脚缩在褥子底下,整个人窝成一团。这副姿态哪里还有天子的威仪——分明就是当年那个被嘉靖冷落了十几年的裕王。
“你还记得嘉靖三十九年冬天吗?”
高拱没应声。
他怎么会不记得。
嘉靖三十九年,腊月。
严嵩父子权倾朝野,东宫储位风雨飘摇。有御史上折子弹劾裕王府讲官“结党营私”,矛头直指高拱。
那阵子裕王府上下人自危,连个送炭的太监都不敢多留一刻。
高拱每日照常去府里讲学,雪地里走一个时辰,到了书房手脚都冻得僵了。
裕王亲手给他倒了碗热茶——那碗茶是裕王自己暖炉上煨的,水壶口还缺了个角。
“那年冬天,府里的炭火份例被宫里减了一半。”隆庆的声调很平,带着一种回忆特有的淡。“你来讲书,朕连个暖手的铜炉都拿不出。”
高拱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记得。”
“你那时候跟朕说了一句话。”隆庆偏过头来看他,“你说——‘殿下只管安坐,外头的风浪,臣来扛。‘”
高拱没说话。
那句话他确实说过。不是客套,不是场面,是当年拿命在赌的一句承诺。
那个冬天之后,严嵩倒了,裕王府的炭火份例恢复了,高拱也从一个讲官一路走到了今天这把椅子上。
但代价——只有他自己清楚。
“高师傅。”隆庆又叫了一声。
高拱抬起头。
隆庆的眼圈泛了红。
天子哭这种事,高拱见过。
先帝嘉靖哭过,那是做戏给群臣看的。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隆庆是真的——脆弱。
从小到大都脆弱。被父亲忽视了半辈子,好不容易当了皇帝,身子又垮了。
“朕这辈子,亏欠你的。”
高拱猛地从绣墩上站起来,撩袍就要跪。
“陛下!”
“坐着。”隆庆抬手按了按,“别动不动就跪。朕跟你说几句心里话,你跪来跪去的,朕还怎么说?”
高拱的膝盖僵在半空,进退不得,最后还是坐回了绣墩上。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阵。
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纱帘,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高拱的鼻腔酸了。
二十年了。从裕王府到乾清宫,二十年。中间被徐阶排挤出京,几起几落——他高拱不是没有过心灰意冷的时候。
但每一次,只要想起裕王府的日子,他就咬着牙撑了过来。
一滴水落在膝上的袍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高拱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脸,动作粗糙得不成体统。
隆庆把那枚核桃又捏了起来,在掌心里转,转了许久。
“钧儿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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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字一出来,暖阁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高拱的脊背重新绷直。
“太子聪颖过人,陛下不必——”
“朕没说他不聪明。”隆庆打断了他,“朕是说他小。十岁的孩子,撑不住。”
高拱沉默了一息。
“有臣在,太子稳如泰山。臣拿项上人头担保。”
隆庆转核桃的手停了。
他盯着高拱看了很长时间,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开口:
“朕有心病。”
高拱的身子微前倾。
——心病。
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心病不是指身子,是指人。能让皇帝睡不安稳的人,满朝文武数过来,有分量的不超过五个。而眼下最有分量的那个——
“陛下是说……赵阁老?”
隆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高拱的心沉了一下,但随即稳住了:“陛下,臣与赵云甫共事数年。此人确有大才,但心存社稷,绝非——”
“够了。”
两个字劈过来。
隆庆的脸上没有怒意,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被岁月和病痛磨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
高拱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里。
暖阁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冯保贴着柱子站着,大气不敢出,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墙里去。
隆庆重新把身子靠回引枕上,两只手交叠在腹前。
“高师傅,朕问你一句话。”
“臣在。”
“朕若不在了——”隆庆的声调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钧儿,压得住他吗?”
高拱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
赵宁才三十多岁,加封少师,军中威望、朝中人脉、边疆武功——哪一样拿出来都是独一份的重量。
一个十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面对这样一个人……
隆庆没等他回答。
“朕身边,已经没有可信的人了。”
这句话砸在高拱心口上。他的身子微一震。
“冯保是奴才,靠得住,但很多事他办不了。赵贞吉滑,张居正深——”隆庆一个一个数过来,每数一个名字,手指在被面上轻轻点一下。“唯独你——”
隆庆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高拱。
“你是朕的人。从裕王府开始,就是朕的人。二十年了,从来没变过。”
高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高师傅。”隆庆往前倾了半个身子,一只手撑在炕沿上。手背上的青筋颤着,那枚核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到了炕角。
“朕只有你了。”
“你帮朕。”
最后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有一滴水从隆庆的眼眶里滑了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落在明黄色的衣襟上。
暖阁里一片死寂。
高拱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在金砖上,闷响。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听懂了。
帮朕,不是辅政。
帮朕,是制衡。
是防。
是在赵宁和朱翊钧之间,竖一道墙。
日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隆庆脸上那道未干的泪痕上。
一个将死的父亲,握着最后一根稻草,把整座江山的重量,压向了面前这个跪着的老臣。
高拱的额头缓触向了冰冷的金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