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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宁抬眸望着自家爽朗坦荡的儿子，刻意放轻了语气掩去心底的波澜，只做寻常闲谈的模样：“你今日入宫再见那位沈公子，闲暇之时可悄悄多聊几句。”
沈端砚微怔：“聊什么？”
“随意便好。”沈清宁字字斟酌，“问问他的籍贯故土，幼时过往，寻常家常话即可，不必刻意唐突更不可让他察觉异样。”
“母亲只是瞧着他眼缘极好格外投气，想多知晓几分他的旧事罢了，切记分寸有度，不可唐突冒犯更不可在外随意与人提及此事。”
她不敢说破心底的猜测，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只能借着眼缘投气的由头掩去寻亲的沉重执念。
一旦是真的那便是姐姐苦寻十数年的孩儿，一旦是假的也不过是寻常闲谈，无人受伤。
沈端砚素来心思通透，虽不解母亲为何对一个初见的宫中公子格外卦心却看得出此事郑重绝非随口闲话，“儿子知晓分寸，母亲放心，我只寻常闲聊绝不唐突也绝不外泄半分。”
他天性豁达细致最擅与人闲谈说笑，最会在无意之间套出家常细碎，绝不会让人觉得刻意窥探。
沈清宁望着他轻轻颔首，心底稍稍落地又再三叮嘱：“顺其自然便好，莫心急莫刻意。”
“明白。”沈端砚将母亲的嘱托暗暗记在心底，提着食盒与书卷转身登车入宫。
暗卫早已将沈家母子晨起对话尽数呈报。
“不必干预，任由他们闲谈即可。”萧渡清楚这一日迟早会来，而沈家现在看来是无意中弄丢的溪亭……他没有理由阻拦。
沈溪亭早早梳洗完毕搬了小竹凳坐在廊下，怀里抱着毛茸茸的小猫，指尖轻轻顺着绒毛，眼底满是期待，安安静静等着沈端砚入宫，来同他讲江南的新鲜趣事。
对外宫来人，陌生权贵或是宫中侍女内侍他其实永远礼貌有礼却从不会真正敞开心扉。
可对着沈端砚不一样，明明是初见明明是陌生的外客，可第一眼看见就觉得分外顺眼格外亲切。
沈溪亭远远看见沈端砚就主动直起身朝他招招手，“沈公子，你来啦。”
沈端砚心头微微一动，快步走上前笑着将手里的东西摆在石桌上，“说来就来绝不食言，你看我给你带了江南绝版的话本子，还有最地道的桂花蜜饯和酥糖，都是京里吃不到的味道。”
沈溪亭看着满满一桌新奇吃食物件，眉眼弯得更软也不客套疏离真诚欢喜：“好多东西，谢谢你。”
“客气什么。”沈端砚随性坐下侧身看着他怀里的小猫，“我昨日回去还想着宫里小猫这么乖，你日日在园里喂猫闲逛，日子看着安静得很。”
沈溪亭轻轻摸着猫背点头应声：“宫里很安静，我日日都是这样过的。”
“那你是自小就长在宫里吗？”沈端砚状似随意随口一问，“我看你性子温软干净不似寻常宫里养出来的拘谨模样，倒像江南山水养出来的人，清透温柔。”
……
第38章陛下好温柔呀～
沈溪亭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对方亲近可信，犹豫一瞬轻轻摇头老老实实开口：“我不知道我小时候在哪里，我记事起就一直在宫里了。”
“不过，陛下常说我可能是巴蜀人，我爱吃辣。”
“原来是这样，我还猜你许是江南人，先前见你莫名觉得眼熟好似在哪见过一般。”沈端砚面上依旧维持爽朗笑意。
沈溪亭闻言眨了眨眼心头也是同感，“我看见沈公子也觉得很熟悉，明明从前没有见过的。”
沈端砚陪着沈溪亭又坐了许久，直到宫禁将近才笑着辞别，一路走出宫墙他心里那份淡淡的怪异感却迟迟散不去。
今日和沈溪亭闲谈越久他越觉得不对劲，那样干净的人竟然记事起便身在深宫，无半点故土记忆。
更奇怪的是母亲再三叮嘱自己打探一个初识少年的家常来历，问话还要百般谨慎不可唐突不可声张。
萧渡在御书房听完所有，至此所有线索全部吻合，溪亭便是江南沈家沈清安夫妇当年在庙会意外走失的幼子。
身世大白，故人寻来，本是天大的圆满。
萧渡没有任何立场阻拦溪亭寻回身世认回血亲，这是他生来该得的缘分，该归的根他无权剥夺。
但他有立场有能力有责任暗中把控一切，护住溪亭绝不让沈家任何人任何情绪伤到他半分分毫。
“紧盯沈家一举一动，沈清安夫妇入京动向和沈家宅中言谈举措尽数报来，一旦有人行事过激，言语施压妄图强行拉扯沈公子归乡，不必请示先行拦下。”
城南沈家大宅，沈清宁听见脚步声立刻回身，“怎么样？今日可有问到？”
沈端砚看着母亲这般失态模样，心底疑虑彻底坐实，不再绕弯直言道：“母亲，我今日同沈公子闲谈过了，我问他籍贯故土他说他记事起便在宫中从未记得自己的家乡，也不记得幼时过往。”
一句话落地。
轰的一声，压在沈清宁心底的所有猜测恍惚忐忑和犹豫尽数豁然开朗彻底落地。
是了。
对上了。
全部对上了。
眉眼神韵像极姐姐，年岁刚好吻合，幼时走失失了记忆辗转流落最终入得深宫无人知晓来路过往。
就是她姐姐沈清安丢失十年的那个孩子。
沈清宁眼底湿热，死死咬住唇角不敢落泪不敢失态，怕被儿子看出破绽。
一旁的沈端砚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认真开口：“母亲，您老实告诉我，您根本不是觉得他眼缘好对不对？您从初见他就不对劲，彻夜难眠反复叮嘱步步打探。”
“这位沈公子的身世到底藏着什么事？”
“母亲确实不是单单觉得他眼缘好。”沈清宁眼眶早已通红，“那个孩子……极有可能是你姨姨沈清安失散了十年的孩子。”
沈端砚自小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彻底怔住，“母亲……您说……沈公子？”
“当年孩子在江南庙会走失，年纪太小了，可能受了惊吓失了记忆，辗转流离最后不知为何入了皇宫被人护在深宫长大。”沈清宁声音破碎难言。
沈端砚呆呆站着，原来不是投缘，是血脉牵引，他们是堂兄弟，是骨血同源至亲相连的堂兄弟。
他昨日还笑着和他闲谈江南故土，许诺带他回家乡看山水，原来……那本就是他真正的故乡。
沈清宁抬手拭去泪水，声音凄楚而郑重？“这件事我一直不敢说，我怕只是我痴心妄想认错旁人，空给姐姐一场大喜大悲，再碎一次他们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可如今所有线索皆已吻合，十有八九错不了，从今往后你知晓即可，万万不可冲动莽撞贸然相认，更不可贸然入宫对那孩子乱说半分。”
“他如今安稳度日无忧无扰，被陛下护得极好，他从未经历过半分世间疾苦，骤然得知自己身世得知亲人失散十年的苦楚他承受不住。”
一边是苦寻半生几乎熬干性命的至亲姐姐，一边是懵懂无辜安稳半生不知过往的亲侄。
哪边都伤不得。
御书房的夜色渐浓，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满室静谧，暗卫再度传回沈家母子的全部动静与对话，字字清晰尽数落在萧渡耳中。
可如今看来沈家心性通透分寸有度，知晓他的来路却不催他归根，心疼他的过往却不逼他救赎。
萧渡眼底漾开一抹罕见的欣慰与释然，如此他便彻底放心了。
沈溪亭正乖乖靠在窗边，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朝着来人伸出手，“陛下。”
软软的一声呼唤撞得萧渡心口一片柔软，走上前俯身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沈溪亭毫无防备轻轻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乖巧地蜷在他怀里。
萧渡转身落座将他安安稳稳抱放在自己腿上像抱着世间最珍贵最易碎的珍宝，少年身子轻盈柔软乖乖靠在他胸膛，眉眼温顺全然依赖。
萧渡双臂圈紧他稳稳托着他的腰背，身形微晃，动作极轻极缓，如同哄摇篮里不谙世事的稚童，一下又一下。
温柔缓慢的晃动抚平所有心事，温柔裹着满室暖意将少年完完整整护在怀中。
沈溪亭被哄得懒懒的，眼皮微微发沉，窝在他怀里小声呢喃：“陛下好舒服……”
萧渡指尖轻轻摩挲他柔软的发丝，抱歉，溪亭，这些年我寻了太久却终究寻错了方向，让你孤零零无根无凭的在深宫懵懂漂泊了整整十年。
若不是此番沈家入京，若不是一场游园初遇冥冥血缘牵引，他或许一辈子都查不到溪亭的真正来路。
沈溪亭全然不知他心底的百转千回，只觉得被他抱着晃着格外安稳舒服，鼻尖蹭着他的衣襟撒交：“陛下今晚好温柔呀。”
……
第39章开窍！
沈家这边沈清宁思虑再三，他们是血亲没错，可这么多年陪在沈溪亭身边护他长大，给他衣食安稳替他挡尽风霜的是当今陛下。
帝王手握天下权柄，他们远自江南而来，客居京城，说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强行要把人带回江南于情于理于势全都行不通。
更要紧的是沈溪亭的人生早已扎根在这座皇宫。
几番商议过后，沈清宁决意正式求见萧渡，想要好好交涉一番，不求立刻将孩子带回江南只求能够名正言顺认下这门血亲，往后可以往来探望弥补这么多年亏欠的亲情。
御书房，君臣对坐。
沈清宁与沈端砚一同入内，态度恭谨，没有半分恃血缘而争的姿态。
沈清宁敛衽行礼，语气恳切：“陛下，事到如今，旧事我们已然查清，溪亭是我姐姐沈清安失散十年的孩子此事千真万确。”
她这几日又传信回了江南，悄悄找了姐姐身边的老嬷嬷，她说姐姐的孩子左耳朵垂正中和右眼尾都有一颗痣，和溪亭一分不差。
“沈家不敢罔顾陛下十年的养育深恩，这些年若不是陛下将他从流离之中救下悉心庇护，这孩子未必能安然活到今日。沈家记着这份天大恩情绝不敢奢求强行将人索回江南。”
“只是骨肉分离十载，我姐姐姐夫日日焚香祈愿只盼能够见一见孩子，尽一尽为人父母的心意，今日前来只求与陛下商议一个两全之法。”
她姿态放得很低，没有逼迫，只有身为亲人的怅然。
萧渡端坐于御案之后，听她说完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他心中想得极多。
溪亭自江南一路辗转流落到京城，幼年吃过的苦自己估计都记不清，他长于深宫，身边只有萧渡与太后，从未体会过寻常人家父母的疼爱温存。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和亲生父母相处。
沈家心中揣着十年的思念与愧疚，难免会存着一份沉甸甸的期待，盼着骨肉相见便一见如故，盼着孩子立刻亲近感念亲情，盼着他顺理成章回归沈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