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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嬷嬷立在一旁轻声迟疑，“可太后，您原先的考虑的让沈公子多结交些同龄人的念头……”
太后轻轻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哀家原先想的也不一定全对。”
“哀家从前总担心他的世界太小依托太单一了，怕来日但凡遇上一点变故，他心性单纯未经风雨立不住扛不住。”
“但后来哀家又想明白了，皇帝既然敢把他养宠得天真纯粹无忧无虑，那他就必然有一辈子为他遮风挡雨的本事。”
“就算真有一日皇帝护不住了，哀家这把老骨头尚在，也能替他们再挡一程风雨。”太后垂眸看着玉碟里一颗颗饱满莹润的白莲子，静默良久，轻声呢喃：“就让他做一株温室里的花罢。”
“外头世间风雨太大人心太杂，戾气太重，并不是每一朵花都非得要历经风霜摧折才算圆满的，有人护着一生安稳纯粹，本就是天大的福气。”
话虽如此，太后心中却悄悄翻开了另一本细密的账册，那孩子终究不能一辈子眼里心里世界里只装着一个萧渡。
自那日后，长乐宫忽然热闹了起来。
今日宴请礼部侍郎夫人叙旧，明日邀翰林院学士太太品茶，后日又是侯府老夫人入宫闲话家常。
一众命妇贵眷入宫陪侍，话题绕来绕去终究绕到各家晚辈身上。
太后语气闲散温和，看似寻常长辈闲谈实则句句皆是问询，府上公子年岁几何？课业如何？性情秉性如何？可有婚配？心中可有倾慕之人？
一众命妇出了长乐宫的门无一例外都在心中犯嘀咕，太后娘娘素来不问外事不涉宗亲晚辈私事，近来怎会频频打探各家适龄公子的性情品行和婚配状况？
太后嘴上一套做又是一套，溪亭那孩子如今一门心思全挂在皇帝身上，把那份黏糊糊的亲近当成天经地义的亲情，半点旁的心思都没有开窍。
这也没什么不好，日子还长，慢慢来便是。
但万一呢？万一那孩子有一天忽然开窍了发现自己对皇帝的感情并不是父子之情，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可万一他开窍之后发现自己对皇帝并无男女之意呢？那也不能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总得有个人陪着他。
而这个人不能是随便什么人，得人品好相貌好，家世清白，还得能包容他那副清冷外表底下又馋又懒又爱撒交的真面目。
这样的人不好找，所以太后觉得自己得提前留意着，慢慢地筛细细地挑，不着急。
不一定非得是王公贵族家的公子，也不一定非得才华横溢貌比潘安，只要能跟那孩子说得上话，能陪他一块儿吃东西逛东市分享话本子，能在他跟皇帝闹别扭的时候听他倒倒苦水，就够了。
至于旁的缘分到了自然会有，缘分不到，强求来的也不是好东西。
太后那点动静自然瞒不过萧渡，宫中风草微动和人情往来几许他都眼底清明，尽数知晓。
……
长乐宫隔三差五召见命妇，内务府的年轻俊彦名录被人借阅过，就连秦嬷嬷偶尔借采买的由头出宫总要在外多逗留小半个时辰，去市井茶肆听旁人闲谈各家子弟的性情传闻。
桩桩件件细碎动静，一字一句全都由暗卫细细记下整理成密卷送到御书房的案头。
福安双手捧着这份密报手心捏了一把汗，小心翼翼地觑着萧渡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生怕陛下动怒。
太后这哪里是闲谈叙旧，分明是在悄悄替沈公子……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挑选伴友……
“陛下……要不要去和太后谈一谈？”福安小声请示。
萧渡淡淡摇了摇头，“不必，太后有分寸。”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一眼便看透了母后的心思，起初太后大约存着相看婚配人选的念头，可时日一久心思已然慢慢转了方向。
从替溪亭择良配变成单纯留意合适的人，从寻找共度一生的良人，变成想寻一个能陪着溪亭说笑的知己。
这其中的差别，萧渡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和沈溪亭同龄的能陪着他肆意疯跑开怀傻笑，凑在一起说些无关紧要毫无营养的闲话玩伴，确实是他萧渡给不了的。
他是帝王，肩上压着万里山河，再怎么温柔，骨子里也带着朝堂的沉重肃穆，太后在替溪亭留心这样一个朋友……他没有反对的道理。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底线，有一回暗卫传来消息说太后在翻阅名录时在某几页折了角，萧渡让人把那几个名字抄了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让福安去查了这几个人的底细……家世渊源，平日品行，往来交友，有无恶习，甚至是否早早定下婚约都要一一查清。
查完之后确定都是清白端正的年轻人，他便没有再干预，只交代了暗卫一句话：“盯着，若有品行不端的提前拦下，不必惊动太后。”
太后那边挑人的标准一开始还算宽松，家世清白，品行端正，模样周正，能跟沈溪亭说到一块儿去也就差不多了。
可挑着挑着，标准便不由自主一路水涨船高，越看越是挑剔。
有一些人也没被萧渡那边筛选出去。
“这个李侍郎家的嫡次子上个月在醉仙楼跟人争一个唱曲的差点动了手，这叫品行端正？”太后又往下移了一指，“这个，陈国公府的庶三子倒是没听说有什么劣迹，但他那个嫡母出了名的刻薄，他从小在那种环境下长大，性子能开朗到哪里去？”
“溪亭需要一个能逗他开心的玩伴，不是需要一个跟他比谁更闷的对手。”
她再往下移，“这个……模样倒是不错，但他家里已经在给他相看亲事了，过几个月怕是就要定下来了，到时候他成了亲哪还有功夫陪溪亭玩耍？”
太后将名册轻轻推到一旁，“罢了，这些都不行，再接着找找。”
秦嬷嬷应了声是，接过那份被批得体无完肤的名单，默默退了出去。
而与此同时御书房那边，萧渡也在看名单，他面前的名单比太后那份更详细，不仅有名姓家世，还有暗卫调查回来的贴身记录，连某位公子小时候有没有虐代过小动物都写得清清楚楚。
……
第35章准备监视老婆的陛下…
萧渡从头看到尾，面无表情地合上，然后说了五个字：“这些都不行。”
太后和陛下这两尊大人物这般层层筛选，怕是要把京中所有适龄少年尽数筛一遍才能找到一个两人同时都能点头应允的人了。
“你说……咱们溪亭怎么就那么招人疼呢？”太后望着窗外檐角流云感叹，“哀家活了这么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也不算少了。”
“聪明的孩子见过，漂亮的孩子也见过，乖巧的伶俐的嘴甜的……什么样的没见过？可就没有一个像他那样的。”
“你说他吧，看着冷冷清清的一张脸，不说话的时候跟幅画似的，谁都以为他是个安静的省心的孩子，结果一开口……话又多嘴又馋还爱撒交，赖床赖得比谁都理直气壮，跟猫说话能说上一炷香的功夫，你说他怎么就能把这些毛病全都变得那么可爱呢？”
“高兴了便凑上去亲皇帝一口，若是受了委屈就抿着嘴扁起脸颊，闷闷不乐不肯言语。”
太后轻轻一笑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不提这些，哀家就算翻遍天下少年也要寻一个配得上和溪亭做朋友的人。”
随即又随手翻了翻新送来的名录，嫌弃地撇撇嘴，“这个也不行，模样太普通了，站在溪亭身侧看着呆板像个跟班，换一个。”
暖阁之中一派温情浅倦，和长乐宫御书房里费心筛选名册的紧张全然无关。
沈溪亭坐在窗前捏着一颗栗子使劲掐着外壳，嘴里小声念念有词：“你给我出来……快出来嘛，怎么这么紧……”
萧渡已经俯身悄悄靠近，一手轻扶着窗框低头吻了上去，舌尖轻轻撬开他的齿关缓缓深入。
沈溪亭猝不及防被亲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窗框，一只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萧渡的袖口，被亲得过头的时候总会有苏麻感从脊骨深处泛起来的，压也压不住。
待到萧渡的唇落至他细腻的颈侧，沈溪亭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缩起脖颈溢出轻细的呜咽。
萧渡低低笑出声，气息拂在他肌肤上，嗓音带着笑意：“小猪……”
沈溪亭气得拧萧渡胳膊，没拧动反倒被反手扣住手腕按进宽阔的怀里，听萧渡在耳边低声说：“……朕说的没错。”
“溪亭会觉得朕无趣吗？”
沈溪亭埋在他怀里耳尖烧得滚烫，气息还微微发颤，听见这句问话愣了愣，抬起雾蒙蒙的眼看向萧渡。
萧渡低声慢慢说，像是在认真细数自己无趣的地方，“朕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早朝，归来之后便是成堆的奏折，大半时日都要埋在笔墨与公文里，没有空闲陪你蹲在假山边看小猫。”
“你会不会觉得朕太过沉闷，不如寻来的那些……少年有趣？”
“寻来的少年？什么少年？”沈溪亭脑袋偏了偏，一脸茫然。
萧渡心口那股酸酸的醋意忽然一下子泄了大半，连带自己都觉得好笑，“没什么，是朕胡思乱想了。”
太后是一番好意，想给溪亭寻个同龄知己，这件事他明白，也知晓道理上该应允。
可真要到那一日，若真有那么一个少年能陪着溪亭逛市集闲谈话本子，陪着他蹲在假山逗猫，陪他讲许多轻松的闲话……
萧渡心里清楚自己怕是依旧免不了发酸，哪怕溪亭一无所知，哪怕只是单纯的朋友，他好像……也做不到全然豁达。
……
太后翻遍京中适龄子弟的名册，挑来挑去始终难有一人入得了眼。
倒是听闻江南来了个人，乃是江南首富沈家的外孙，是沈家二女儿的独子，名唤沈端砚。
沈家两代经商，家底丰厚，却不是守着银子闭门不出的迂腐人家，沈家二小姐当年嫁的书生早逝，不愿再嫁便独自抚养这孩子长大。
大小姐似乎早年出了什么事情久久都未见人了。
沈家不重那些酸儒繁文，对晚辈素来放得开，故而养出来的沈端砚性子开阔爽朗，最是风趣豪爽爱说笑，一点没有扭捏拘谨的模样。
秦嬷嬷捧着卷宗低声回禀：“沈小公子今年刚满二十，自小跟着母亲遍游江南山水，性子豁达，嘴皮子活泛，最爱讲各地的趣闻轶事，玩笑信手拈来。”
“也擅长射艺，也懂品酒尝食，不看重功名仕途不爱勾心斗角，听说最喜结交各色友人，不分高低贵贱，无论市井小贩还是山野隐士都能聊上几句。”
“手里常带着各地搜罗来的新奇小玩意，说话风趣，三两句便能把人逗笑，从不会闷场。”
太后听得眼底终于漾开满意笑意，“这个才对，哀家要的不是温温软软安静作画的，溪亭平日里安静是表象，骨子里爱听新鲜趣事，嘴馋又爱热闹，就缺一个能陪他打趣说笑肆意玩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