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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2章将星出世(第1/2页)
赵昀望着阶下的张思训，缓缓收回手来，问道：“张少监，你有何话说？”
他素信星命之说。
当年司天监批出“紫白瑞气”四字，他便记了二十二年，至今不忘。
张思训既是皇甫渊的亲传弟子，此时出班奏事，他自不肯等闲视之，语气也比方才和缓了几分。
张思训行至丹墀前，在叶无忌身旁三尺处站定，躬身道：“启禀陛下，方才谢相公与诸位大人奏请，欲将叶统辖净身，留充内侍。微臣以为，此事尚须从长计议，恳请官家暂缓降旨。”
丁大全眼见事情将成，偏在此时生出枝节，心中大是不快，沉着脸道：“张少监，司天监掌的是天文历法。宫禁礼制、臣工进退，似乎不在贵监职掌之内。”
张思训转过头来，说道：“丁谏议说得是。若只论宫禁礼制，下官原不该多言。只是此事牵涉天象，家师又有嘱咐，下官不敢不奏。”
谢方叔目光一凝，说道：“林氏身负紫白瑞气，正是尊师亲自推定。如今留叶无忌在宫中，为她压制寒毒，也是为保全祥瑞。张少监莫非另有所见？”
张思训并不接他的话，仍向御座躬身道：“三日前，家师在观星台观测星象，见西南有将星光芒骤盛，遥逼北方狼星。其时北方黑气南侵，为这道星光所阻，竟退去了不少。”
殿上渐渐静了下来。
叶无忌站在一旁，听他说得郑重，心下却甚是疑惑：“三日前我还在来京途中，他师父当真瞧见了什么将星？”
右手虽已垂下，指间所蓄真气却仍未散去。
赵昀问道：“皇甫监正既见了这等异象，何以不曾奏报？”
张思训道：“家师说，天象幽微，差之毫厘，便恐误了朝廷大事，不可轻率进言。据他推算，这颗将星应在西南，主兵戈杀伐，于我大宋边疆大有干系。
只是究竟应在何人身上，尚须查验，故此未曾具奏。”
他略一停顿，又道：“家师曾嘱微臣，近日若有自西南入京的有功将士，须留心察看。微臣今日听诸位大人说起叶统辖的战功，才知此事或许便着落在他身上。”
赵昀向叶无忌看了一眼，说道：“你说的是他？”
“微臣尚不敢断言。”
张思训道，“叶统辖起于成都府路灌县，其后入大理，在苍山洱海间击败蒙古精骑，斩获甚众。他自西南而来，又有退却北兵之功，与家师所言颇相吻合。如今护送林氏抵京，一路无恙，也须一并参详。”
王埜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臣早说过，叶无忌以孤军深入敌境，能有这般战功，岂是寻常将才可比？皇甫监正既有此言，更不可草率处置了。”
赵与芮也出班道：“官家，臣以为宁可信其有。何妨请皇甫监正查验明白，再作处置？”
丁大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他虽不信叶无忌是什么将星，却也不愿当着赵昀的面，驳斥皇甫渊的推算。
谢方叔缓缓道：“张少监，依你方才所言，尊师只推得将星应在西南，并未指明何人。余玠、王坚、张珏诸将，皆在川蜀领兵抗敌。单凭一个西南来的武官，便将天象附会在他身上，只怕未免牵强。”
张思训拱手道：“相公所虑甚是。所以下官不敢请官家立时认定，只求暂缓降旨，容家师查验。”
谢方叔道：“既无定论，又何必在殿上说起？”
张思训抬起头来，道：“若是寻常封赏，迟上几日，原无妨碍。可今日所议，却是要将叶统辖净身。此旨一下，便再无挽回余地。下官倘若明知有疑，仍缄口不言，日后查实，如何向官家交代？”
他声音不高，这几句话却说得甚是清楚。
赵昀眉头渐渐皱起，问道：“若他果真是将星下凡，净身之后，又当如何？”
张思训道：“将星主杀伐，贵在阳气充盛。若伤其根本，只怕有损星命。家师所见，这颗将星与林氏的紫白瑞气，一在外，一在内，各有应验。倘若贸然施刑，损了将星，是否连祥瑞也受牵累，微臣实不敢轻言。”
说罢，他俯身下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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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所求，不过数日工夫。天象之说，信与不信，皆在圣裁；但此事一经做下，再想补救，却不能够了。还望陛下三思。”
殿中一时无人答话。
叶无忌斜眼望去，只见丁大全面色阴沉，谢方叔捻着胡须，半晌不语。
方才还口口声声非如此不可的几名官员，此刻也都垂下头去。
他心中暗道：“这位张少监倒有些本事。他不说我是，也不说我不是，只把一个‘万一’摆在这里，便叫这班人不好再开口了。”
至于张思训究竟是奉师命查验，还是有意解围，他却猜想不透。
程公许暗暗望了谢方叔一眼。
他方才附议，所争的是宫中礼制，如今却牵扯到边疆安危、星命吉凶，再争下去，倘若日后川蜀有失，今日这些话只怕便要成为别人的口实。
他悄悄退回班中，再不作声。
赵昀倚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按了按。
留下叶无忌，本是为苏晚棠驱毒；若为此伤了将星，反令紫白瑞气受损，岂非得不偿失？
皇甫渊既未查明，且候上几日，也算不得什么。
他沉吟片刻，问道：“张少监，要如何查验？”
张思训道：“须问明叶统辖的生辰，参看命数，再由家师观星推步，彼此印证。其间还须当面询问，恐非一日之功。微臣请旨，暂留叶统辖于司天监，听候家师查验。”
赵昀尚未答话，谢方叔已道：“若查验之后，并非此人，又当如何？”
张思训道：“那便由家师据实具奏。此后朝廷如何处置，下官不敢置喙。”
谢方叔看了他片刻，说道：“尊师近年深居观星台，少问外事。今日这番话，可都是他的意思？”
张思训神色不变，道：“天象是家师所观，留意西南入京将士，也是家师亲口所嘱。今日殿上有此议论，却是微臣始料未及。微臣不敢借家师之名妄奏，亦不敢因怕担干系，误了此事。”
谢方叔听他答得滴水不漏，心中愈发狐疑。
皇甫渊多年不问朝中争执，张思训又素来寡言，今日偏在这节骨眼上出面，若说全是巧合，未免令人难信。
可他既搬出星象，又只求暂缓数日，自己若执意不许，倒像非要置叶无忌于死地不可。
何况赵昀的神色，已显然不愿冒这个险。
谢方叔终于松开胡须，躬身道：“既关天象，自当查验清楚。臣请命司天监早日具奏，不可迁延。”
张思训道：“下官自当禀明家师。”
赵与芮与王埜对望一眼，心中都是一宽。
只要今日这道旨意不下，事情便还有转圜。
散朝之后，再设法从中斡旋，总胜过眼睁睁看着叶无忌被送去净身。
丁大全见谢方叔已然让步，虽有满腹不甘，也只得忍住。
赵昀道：“既如此，叶无忌封赏及净身入侍一事，暂且搁置。命他随张思训前往司天监，听候皇甫监正查验。查明之后，即刻具奏，朕再作处置。”
他想起苏晚棠的寒毒，又道：“都亭驿中的林氏，倘若这几日寒毒发作，仍须叶无忌前去救治。此事由皇城司与司天监一同照料，往返皆须有人随行，不得误事。”
叶无忌这才将指间真气缓缓收回，拱手道：“臣遵旨。”
他低首之际，目光从殿门掠过。
卢允升仍站在原处，双手拢在袖中，神色与方才并无分别。
只是叶无忌知道，倘若张思训迟出声片刻，此时殿中便已是另一番光景。
张思训也躬身领旨，退到一旁，既不望谢方叔，也不与叶无忌交谈，仍是先前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内侍高唱退朝，赵昀起身离去。
殿上群臣各自整衣持笏，依次退出。
有人低声谈论方才的星象，有人经过叶无忌身旁，只略一侧目，便匆匆走开。
叶无忌跟在张思训身后，跨出文德殿大门，迎着宫城内的晨风，向着皇城东南角的司天监衙署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