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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7章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第1/2页)
内家高手相较，发劲固然不易，收劲却更难。
一掌既出，若已用上了真力，对方忽然撤掌，出掌之人稍有不慎，便要身子前倾，露出破绽。
若仍催劲直进，又难免将对手打成重伤。
叶无忌却能在两掌相交之际察觉有异，随即收住掌力，既未伤人，自家也不曾乱了步法。
这份收发自如的功夫，岂是内力深厚四字便说得尽的？
张思训想到此处，额上已隐隐见汗。
皇甫渊又道：“还有那位林氏姑娘。昨夜你奉旨去都亭驿查验她的命格，冯肃手下那些人，为何连屋门也不敢进？”
张思训道：“她身负阴绝毒脉，旁人不敢近身。听冯肃说，先前在川蜀，蒙古国师金轮法王曾与她对过一掌，连右臂也中了毒。”
皇甫渊道：“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你纵未亲见，总也听说过。以他的修为，尚且吃了这等苦头，叶无忌却一路护送她来到临安，日日与她抵掌运功，替她压制毒性。今日殿上，你可瞧出他有半分中毒的模样？”
张思训摇了摇头。
“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同卢允升拆上五十余招。这两件事放在一处，你再想想，他的内功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张思训默然半晌，低声道：“弟子只顾看他如何出招，竟将这件事撇在了一旁。”
皇甫渊道：“至于他没有道破你的武功，也未必就是瞧不出来。你方才替他解了围，他若稍知礼数，便不会无缘无故试探你的底细。
何况《蛰龙敛息功》本以敛藏气息见长，他纵然看出几分，也未必肯说。”
张思训背上一阵发凉。
他仗着三十年苦功，又自信看透了卢允升的虚实，便以为叶无忌纵有本领，也不过与自己在伯仲之间。
如今听师父逐一说来，才知道自己所见，竟无一处足以断定那年轻人的深浅。
殿上那一掌，他只看见卢允升借势诈败，却没想到叶无忌收劲之难。
驿中疗毒之事，他也早已听说，却未曾细究其中的分量。
想到文德殿上的情形，他心中越发不安。
若官家当真降旨，逼得叶无忌无路可退，此人骤然发难，御座前虽有二十四级白玉石阶，自己与卢允升又是否来得及拦住？
他不敢再往下想，定了定神，躬身道：“弟子见识浅陋，险些误了大事。”
皇甫渊道：“知道自己看错，尚不算迟。只是日后遇事，不可因人年轻，便先轻了三分。”
张思训应了声“是”，迟疑片刻，又道：“师父，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说罢。”
“昨夜弟子尚未去都亭驿，师父便传下话来，命弟子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叶无忌，将他带回司天监安置。
那时殿上诸事都还不曾发生，师父为何便如此看重他？”
皇甫渊停下拨动铜环的手，望了他一眼，道：“今日你在文德殿上，说西南将星光芒大盛，逼退北方狼星。这番话，你自己信么？”
张思训脸上一热，拱手道：“弟子不敢欺瞒师父，那几句话，是临时编出来的。”
观星记候，本是他的日常职司。
连日夜间晴朗，二十八宿各循其度，并无异常；紫微、太微二垣，也不曾见什么异兆。
至于西南将星骤明、北方狼星失色，更是无从说起。
他在殿上眼见叶无忌受逼，情急之下，才顺着官家深信星命的心思，编出这一番说辞，又借了师父的名望，使谢方叔等人不敢轻易驳斥。
皇甫渊道：“你倒老实。”
张思训垂首道：“弟子冒用师父名头，还请师父责罚。”
“你若拿来求官邀宠，我自要罚你。今日是为了救人，便不必提了。”
皇甫渊顿了一顿，“只是你以为这些话全是虚妄，却也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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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思训一怔，道：“三日前的星象，弟子亲手录在册中，确无异状。莫非是弟子漏看了什么？”
皇甫渊摇头道：“星象没有看漏，是人事尚未看明。”
他缓步走到栏边，望着远处宫阙，良久才道：“孟子说过，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
我司天监历代先辈，除了推步日月，也曾考订前朝兴亡，留下不少记载。”
“其中有一说，天下每逢数百年大变，往往便有不世出的人物应运而生。或立言传道，为后世师；或削平群雄，重整山河。旧录以五百年论圣贤，以三百年论雄主，却不是说年岁一到，便定有其人。”
张思训随侍师父三十年，却是头一回听他说起这些，不由凝神静听。
司天监所藏典籍，寻常属官只能查阅历法、星图。
另有历代监正手录，收藏于观星台下的石室之中，未经允准，便是张思训也不得翻阅。
皇甫渊道：“这些旧说，有的应验，有的并不应验。若只掐着年头等圣贤降世，那与江湖术士又有何分别？要紧的，是看天下到了什么地步，又有什么人，能做旁人做不了的事。”
张思训道：“师父是说叶无忌？”
皇甫渊没有立即作答，过了一会儿，才道：“唐太宗起于乱世，平群雄，定四方，贞观之治，至今仍为人称道。
自那时算来，已过六百余年。
其间朝代兴废，战乱不绝，我朝太祖虽平定中原，燕云故地却始终未能收回。”
“如今蒙古势盛，远非昔日辽、金可比。只凭朝中现有的这些人物，要保住半壁江山，已是艰难，更不必说恢复中原。”
张思训听他先提唐太宗，又说到当今天下，渐渐明白其中之意，脸色不由变了。
“师父，叶无忌不过是川蜀的一名七品统辖。您莫非认定，他日后竟能……”
后面的话，他终究不敢出口。
皇甫渊转过头来，道：“你是想说，他能否成为重整山河的一代雄主？”
张思训垂手不语。
“不错，我看中的，正是此人。”
张思训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望着师父。
皇甫渊道：“你只知他官小年少，我却留意他多时了。川蜀传来的消息，前后参看，再看他入京后的行事，此人有胆略，有担当，受人逼迫之时，也还留得下余地。
武功高，只能敌得几个人；有这份心胸，才值得老夫替天下多想一步。”
张思训道：“可是，单凭这些，便将如此重望寄在他身上，是否……”
“是否太早？”
皇甫渊接过话头，缓缓道，“倘若国势尚强，朝中有贤臣，边关有良将，老夫自然不必如此心急。可眼下还有多少日子，容得咱们从容相待？”
他走到北侧栏槛边，俯瞰重重宫殿。
宫墙之外，临安街市屋宇相连，远处隐约传来车马人声，一派繁华景象。
“我大宋立国，至今已近三百年。靖康之耻未雪，南渡之后，也只是仗着淮水、长江与川蜀险阻，勉强守住这半壁河山。”
皇甫渊声音渐沉：“蒙古灭夏亡金，兵锋所向，诸国莫当。咱们的官家却还醉心祥瑞，朝中谢方叔、丁大全之流，只知争权倾轧。一个在前方杀敌立功的年轻将领，到了京城，竟要受这般折辱，被逼着净身入宫！”
老人说到痛处，干枯的手掌拍在汉白玉栏杆上，发出一声轻响。
“大宋这艘破船，早就千疮百孔，风雨飘摇。若是再不改弦更张，依着眼下这群虫豸折腾下去，不出二十年，北虏铁骑必破襄樊、渡长江，到时候天子蒙尘，社稷倾覆，天下汉人皆要沦为异族砧板上的鱼肉，覆灭之祸危在旦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