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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0章重文轻武(第1/2页)
丁大全挨了这一顿痛斥，面皮一阵红，一阵白，握着朝笏的手也不觉紧了几分。
他虽有董宋臣与阎贵妃在内廷撑腰，眼下却不过是个右谏议大夫。
赵与芮乃天子同胞之弟，又掌大宗正司事务，岂是他能当殿折辱的？
眼见赵与芮怒气未消，丁大全只得低下头去，连声道：“下官失言，王爷恕罪。”
说罢，悄悄退了半步。
赵与芮不再理他，转向御座，举笏奏道：“官家，叶无忌在青城山、大理两败北虏，立有战功。
如此少年将才，正当遣往边关，为国效力，岂可反将他收入内侍省？
臣弟恳请官家明察，莫因这几人的言语，寒了将士之心！”
赵昀的手指搁在御座扶手上，望着弟弟，一时没有作声。
本朝宗室虽享富贵，却少有参与军国大政的。
赵与芮掌管宗正事务，平日所问，多是宗室婚嫁、封爵、玉牒之事。
今日为了一个初次入朝的少年，竟在殿上斥责台谏，已是大异常态。
叶无忌心中感激，却也暗暗替他担忧。
方才王埜据理力争，尚不能使这班人回心转意。
福王虽尊，到底不掌外朝政事；若有人借此生事，只怕反要连累了他。
正思量间，左班中一人整了整衣袖，缓步而出，正是左丞相谢方叔。
丁大全见他出班，忙又向旁边让了让。
谢方叔并不看他，先向御座行礼，随即转向赵与芮，欠身道：“殿下爱惜边将，老臣自是敬佩。不过，此事既关太后遗命，又涉宫禁礼法，恐怕不能只论边功。”
他语气温和，礼数也周全，仿佛只是出言解劝。
赵与芮却听得明白：自己若再执意争辩，便是不顾太后遗命、不守宫禁礼法了。
“谢相公，”他沉声道，“本王倒要请教，将一个立功的将士净身入宫，究竟合的是哪一条礼法？”
谢方叔并不立即作答，只将朝笏轻轻一举。
他身为首辅，久居朝堂，岂会像丁大全那般，被几句怒斥便逼得无言以对？
何况叶无忌的去留，于他另有一层干系。
余玠入蜀之后，整饬吏治，黜贪吏，裁冗费。
临安不少权贵安插在四川的亲信故旧，有的被罢，有的获罪，连带着许多暗中往来的财货，也就此断绝。
朝中因此怨恨余玠的，并非一人两人。
谢方叔与余玠素来不睦。
如今叶无忌年纪轻轻，便立下歼敌两万的战功，若再加官受赏，返回蜀中，余玠帐下便又多了一员足以倚重的大将。
要将此人留在临安，原须另寻名目。
如今林氏身中寒毒，偏又只有叶无忌能够施救，倒像是将一个现成的由头送到了面前。
既可顺承官家之意，又可使余玠失去臂助，谢方叔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只是这番心思，半个字也不能在殿上说。
他望着赵与芮，缓缓道：“殿下久掌宗正，于祖宗家法自当比老臣更为明白。方才殿下以郭京、林灵素之流比拟林氏，老臣实不敢苟同。”
赵与芮眉头微皱，道：“本王说的是不可恃祥瑞而忘边备，何曾将她与妖人一概而论？”
谢方叔道：“殿下原意如此，自然最好。只是郭京之流，以妖术惑众，贻误国事；林氏却是故礼部侍郎林公之女，入宫之事，又奉有慈明太后懿旨。二者岂可相提并论？”
他略停了一停，又道：“太后遗命，官家不敢忘，臣等亦不敢忘。今日设法保全林氏，正是为官家尽孝道。殿下若将此事斥为崇信妖妄，叫官家如何自处？”
这几句话声音不高，殿中却无人再敢轻易接口。
赵昀能够入继大统，与慈明太后当年的懿旨大有干系。
谢方叔不与赵与芮争论将才可惜与否，却将话头引到太后身上，正是要使他有所顾忌。
赵与芮心头一凛，忙向御座躬身道：“官家明鉴，臣弟绝无不敬太后之意。林氏须救，边将也不可轻辱，臣弟所争的，不过是救人不当用这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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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方叔道：“殿下若有两全之策，老臣愿闻其详。”
赵与芮一时没有答话。
叶无忌须以何种法门替林氏驱毒，多久施治一次，他尚不知晓。
至于如何出入宫禁，更非片刻间便能议定。
谢方叔明知如此，却偏要当殿相问。
太常寺卿程公许见状，随即出班道：“陛下，臣有一言。”
赵昀微微颔首。
程公许道：“林氏身上的紫白瑞气，乃司天监皇甫监正亲自批定。皇甫监正素来持重，既作此言，自非无据。如今林氏寒毒未解，太医局诸医又无良策，确是耽搁不得。”
他转向赵与芮，拱手道：“殿下惜才之心，臣等皆知。只是叶统辖若仍在外朝，林氏深居宫中，万一夜半毒发，召之不及，却又如何是好？”
赵与芮道：“宫中若有病人，难道太医也须先受宫刑，方能诊治？”
程公许道：“寻常诊脉，自有规矩可循。叶统辖所用的，却非寻常医术。运功驱毒之时，须得近身相接，又非一朝一夕便可痊愈。一个外朝男臣，长久往来宫闱，纵然心无邪念，传扬出去，也难免招人物议。”
“人命当前，何必拘泥至此？”
“殿下，宫禁之防，不可因一时情急便废。今日开了此例，来日又当如何？”
程公许说罢，垂笏而立，竟似自己所虑，无一不是为了朝廷。
丁大全方才不敢开口，此刻见谢方叔与程公许接连发难，胆气又壮了几分，趋前道：“谢相公、程寺卿所言甚是。王爷只道边关杀敌是功，难道护持林氏、奉承太后遗命，便不是功么？”
赵与芮冷冷看了他一眼。
丁大全不敢与他对视，索性朝着御座说道：“昔年司马迁身受宫刑，尚能著书传世。叶统辖若肯以一身报效官家，救得林氏性命，保全祥瑞，朝廷岂会忘了他的功劳？”
叶无忌听到此处，目光陡然一寒。
司马迁受刑，乃平生奇耻。
这人竟能援作劝说自己的道理，神情之间，还颇有替自己打算之意。
赵与芮怒道：“司马迁之事，也容你这般援引？”
丁大全忙将头一低，道：“下官只是说，忠臣义士，自当以国事为先，不可独惜一身。”
监察御史陈大方随即出班，向赵与芮深深一揖。
“殿下，臣等并非不知叶统辖有功。正因他少年忠勇，才盼他始终如一，不负圣恩。”
他说着，转身看向叶无忌，语气竟十分恳切。
“叶统辖，林氏性命系于你手，你若袖手不顾，岂是忠臣所为？如今官家恩厚，许你入内侍省，授以三品押班之职。既有品秩，又能朝夕护持林氏，何尝不是一条报国之路？”
叶无忌道：“依陈御史之见，我若不受这份恩典，便是不忠了？”
陈大方道：“忠与不忠，只在叶统辖一念之间。臣所言者，不过请你以大局为重。”
他不待叶无忌再说，又向赵与芮躬身道：“殿下爱惜叶统辖，原是好意。但他若肯舍身尽忠，亦可青史留名。殿下何苦拦着，反使他落个爱身忘国的名声？”
赵与芮望着这几人，只觉胸中怒火翻腾。
他们口口声声都是忠孝大义，却没有一个肯正面答他：一个奉诏入京、等候论功的将士，究竟犯了何罪，竟须受此奇辱？
文德殿内，谢方叔、程公许、丁大全、陈大方四人轮番开口，其他台谏御史也纷纷出班附和。
这就是当今临安南宋朝廷的现状。
武将哪怕在战场上流尽了血，只要进了这文德殿，话语权就永远握在读圣贤书的文官手里。
他们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把逼良为娼、阉割功臣的无耻行径，包装成忠君爱国、舍身成仁的无上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