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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火槽的管子能出什么岔子?”
肖定国跨步迈下铁梯,胶鞋踩在坚硬的冻土层上,发出咯吱沉响。
肖破敌拎着帆布工具囊贴在侧方,强光手电的光柱直直打在暗黄色的金属管路上。
“闻闻这个。”肖文渊把指尖递到肖定国鼻尖前。
肖定国凑近嗅了下,眉头当场拧紧:“煤油味?不对,还混着刺鼻的硫化胶皮味。”
“偏二甲肼加注管的伴热带接头。”肖文渊移过光斑,照亮法兰盘的狭窄夹缝,“中间垫的是耐油石棉橡胶板。”
肖定国蹲下身,粗糙的食指顺着法兰缝隙刮了一圈。
指尖抽回,抹下一道湿痕。
“渗了。”肖定国嗓音压得极低。
“戈壁滩白天地表十度,半夜零下二十多度。”肖文渊翻开泛黄的气象测绘本,纸页哗哗作响,“三十多度温差,金属管热胀冷缩。普通石棉垫片在零下二十度弹性丧失七成,硬脆得像块饼干。”
肖文渊用铅笔杆轻敲管壁。
脆响在空旷的水泥回火槽里回荡。
“现在漏的只是冲洗残留液。等正式加注,高压推进剂强冲进去,零下几十度的超低温介质一过,石棉垫片当场崩碎。”
肖文渊仰头扫向高耸的铁架子:“一级发动机点火瞬间,几千度的尾焰灌入回火槽,只要有一滴推进剂窜火,整枚火箭全得在台上炸碎。”
回火槽的排风口灌进冷风,割得人面皮生疼。
站在铁梯半截处的钱本立停下步子,皮鞋底扣在铁网边缘,脸色煞白。
九院的技术规范是他亲自审定的。
各方都盯着发动机燃烧室和陀螺仪,谁能料到底层水泥槽里的加注管接头埋了雷?
“孙茂生!”钱本立猛然扭头,嗓音扯得发哑,“把孙茂生叫过来!快点!”
孙茂生扣着棉大衣一路小跑钻进回火槽:“钱院长,怎么了?转运台不是修好了吗?”
“修好个屁!”钱本立指着法兰盘,手腕发抖,“你自己看!加注管在渗漏!你用了什么垫片!”
孙茂生趴在冻土上,凑近管路。
看清那道水痕,他额角渗出一层虚汗。
“这……这是按老图纸配的耐酸石棉板啊!”孙茂生嗓音打颤,“上个月打过压,四个大气压保压两小时,指针分毫没动!”
“那是常温打压。”肖文渊语气平直,“低温脆化试验做过吗?热震交变测试做过吗?介质流动冲刷的空化效应算进去了吗?”
三句问话砸落,孙茂生哑口无言。
他喉结滚动,背心全被冷汗打湿。
在戈壁滩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他向来凭老规矩办事,这些前沿概念压根没去深究。
“钱院长,这事怪我,是我把关不严。”孙茂生低着头,声音发虚。
“认错顶什么用!”钱本立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打转,“后天火箭芯级就要进塔!全国就这一套管路,拆了石棉板,上哪找新型低温密封材料?等审批下来,发射窗口全毁了!”
钱本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喉咙发紧。
刚卸下转运台的重担,竟又被几片薄垫圈逼进死胡同。
“别转了,钱院长,晃眼。”
肖定国站起身,拍掉工作裤上的浮灰。
他摸出半截滑石笔,在灰白的水泥墙面上划拉开来。
“石棉扛不住深冷热震,换金属密封。”
滑石粉在墙壁上勾出数道同心圆环。
“外层包覆高纯度紫铜,内芯填装高弹性铍青铜多股丝网,制成C型自紧环。”
粉笔尖重重压在圆环开口处。
“开口朝向高压侧。管内压强越高,流体越会把自紧环的两个唇边往外顶,死死咬紧法兰端面。压强越大,封得越严实。”
孙茂生盯着图纸,眼皮跳得厉害:“自紧密封确实管用……可C型截面的弧度要求高得吓人。紫铜料子软,机床车刀稍微吃重一点就会卷边报废,机加工根本保不住精度!”
“机床不行,用手刮。”
肖破敌拉开帆布工具袋。
排布整齐的碳化钨特种刮刀泛着冷光。
“报尺寸。”肖破敌抽出一把圆弧刮刀。
“内径八十,外径一百零五。”肖文渊合上本子,“法兰槽深四点五毫米,C型环高度做到四点八,预留零点三毫米挤压量。”
肖破敌指腹轻弹刀锋,发出铮的清脆颤音。
“两个小时,我出六个。”
孙茂生看着眼前这双骨节分明、稳如磐石的手,心脏狂跳。
纯手工刮出高精度金属密封环?老技师都不敢打包票,他竟说得这般轻巧!
“材料呢?”钱本立抓住重点,“发射场仓库上哪找高纯度铍青铜丝?”
“随车带了。”肖定国嘴角咧了咧,“从京城出发前,我把西德那批试样料的边角余料全塞进箱底,整整两盘,够用。”
林笙缓步走下台阶,递过去一只铝制军用水壶。
她看向肖破敌:“手腕吃得消?刚才爬塔架切销钉费了大力气。”
“吃得消。”肖破敌接过水壶。
仰头灌下大半壶甘冽清泉。
清流化作暖意涌向四肢百骸,腕部紧绷的酸胀感快速消退,五指骨节恢复平稳。
“干活。”肖破敌将空水壶递回林笙掌心。
半个小时后。
防风帆布棚内,汽灯哧哧燃烧,照得四周通明。
一台小台钻接上了临时线路。
肖破敌坐在一只木箱上,双膝夹紧硬木夹具。
紫铜管料套入专用车心轴,肖破敌稳稳推送刮刀,刀口精准贴上铜料端面。
沙沙细响不绝于耳。
淡紫色的细薄铜屑打着卷儿平稳滑落。
孙茂生屏住呼吸凑在近前。
没有千分表随时校验,也没有丝毫迟疑停顿。
肖破敌指节纹丝不动,仅靠刀锋传递回来的阻力掌控深浅,每一刀推进,吃刀厚度压在微米区间。
旁边,肖定国指法飞快,发丝般纤细的铍青铜线被绞成弹簧骨架,严丝合缝嵌入C型槽心。
“封口。”肖定国递出半成品。
肖破敌换上一柄平头光刀,顺着外沿匀速推抹。
紫铜薄唇受力收紧,严严实实咬住内部弹性网芯。
一个泛着冷艳光泽的金属环落入瓷盘。
孙茂生戴好白线手套,抄起蔡司外径千分尺迅速卡住环体。
指针锁死在一百零五点零零毫米刻度线上。
转过四个角度复核,偏差全压在两微米内。
孙茂生手指发颤,端着卡尺呆立良久。
钱本立背着双手立在台阶下,看着木箱上积落的紫色铜屑,眼角泛起微红,用力攥紧了手掌。
“成了,接着做。”肖破敌神色冷冽,夹起第二根铜胚。
一个半小时转瞬即过。
六枚高精C型自紧环平整码放于托盘内。
“下槽安装!”肖定国端起盘子招呼。
在孙茂生指派下,抢修队员抄起管钳拆卸老化法兰。
那些受冻变黑的石棉垫片被暴力起出,落入冻土一脚踏下,当即化作碎渣。
孙茂生背心直冒寒意。
崭新的金属密封圈稳妥嵌入预留槽口。
双头螺栓对角旋紧。
肖定国紧握定扭扳手逐一校核,两声清脆嗒嗒响后才松开,确保压紧受力均衡。
“接液氮车!”肖文渊挥动手中的记录板,“深冷高压测试,马上做!”
轰鸣声渐进,罐车稳稳停靠槽口。
耐低温加压管迅速咬死加注口。
“开总阀!”
白色的深冷雾气瞬间吞没回火槽。
管路外壁凝出一层刺眼的白霜。
压力表指针急速右偏。
两个大气压、四个大气压、八个大气压……最终悍然砸在十个大气压的红线处!
场内鸦雀无声,所有眼睛死盯着金属缝隙。
十分钟流逝。
半小时过去。
涂在法兰接合处的发泡剂没有泛起半颗气泡。
黑白相间的压力表针纹丝不动。
“保压达标!无渗漏点!”测试员扯掉耳罩,放声吼叫。
帆布棚内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钱本立吐出一口白气,悬着的心总算砸回肚里。
他快步走近林笙,郑重道:“林总工,我钱本立服了。从今往后,九院上下绝无二话!”
钱本立转过脸,看着正擦拭工具箱的几个孩子。
林笙神色淡漠,微微抬手:“分内事,不必挂在心上。”
孙茂生也迎上前,脸颊臊得通红:“林总工,肖顾问,明早我亲自把所有管路地毯式摸排一遍,绝不误事!”
“草图收好。”肖定国把揉烂的图纸递给他,“螺栓扭矩记牢,往后照规矩维护。”
晨曦破开风沙,金光洒在耸立的发射塔架上。
高音喇叭传来播音员的高亢嗓音:“全场注意,发射任务进入四十八小时一级戒备倒计时!”
紧张有序的气氛笼罩整个发射场。
千里之外,京城肖家四合院。
东厢房窗边。
正低头给棉鞋絮底子的肖心瑜,右手无端一抖。
寸长的钢针噗嗤扎进指肉。
猩红的血珠子冒出,在灰布鞋面上染开一朵暗色梅花。
肖心瑜整个人定在原地,面如金纸,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那双通灵般的感知里,西北荒漠的上空,原本明朗的气机被翻滚的血煞浓雾彻底绞碎。
黑煞裹挟着毁灭性的危机,正向酒泉疯狂扑落。
“酒泉……要出事了……”
肖心瑜打翻了手边的竹篾针线筐,声音抖得不成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