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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平淡的话音，落在宋建业耳膜上，震得他头晕目眩。
李有德站在黄线外，双腿抖成筛糠。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宋建业，跌跌撞撞冲进西厢房。
他不信！
延髓桥脑沟的肿瘤，不用双极电凝，不用超声吸引。仅靠一把手搓的破刀片和几根金针，怎么可能剥离得干干净净？
这把现代外科的基础理论踩在了脚下！
李有德扑到手术台前。
监护仪上的波形图平稳得刺眼。
心率七十五，血压一百一十比七十。
李有德掏出瞳孔笔，扒开宋部长沉滞的眼皮。强光刺激下，宋部长的瞳孔急速缩紧，对光反射反应敏锐。
脑干神经没有受到任何不可逆损伤！
李有德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他用力抓着白大褂的下摆，指关节用力到发青。
三十年的神经外科临床经验，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总院六个顶级专家开会讨论了三个小时，得出“无力回天”的结论。西德请来的洋专家连手术刀都不敢拿。
结果，在这个大杂院的破偏房里。
一个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的女人，用废弃雷达透镜做无影灯，用穿甲弹弹芯做钻头，把人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
李有德抬起头，视线扫过旁边铁托盘里那团暗红色的肿瘤组织。
切面平滑，连半点多余的脑组织都没带下来。
这需要何等骇人的手部稳定性和微观解剖学认知？
李有德喉咙发干。他猛然醒悟，自己刚才在院子里大放厥词，活脱脱是个跳梁小丑。
天井里。
肖墨林端着搪瓷缸走到林笙身旁。
粗糙的大手稳稳递过水杯：“喝口水。”
林笙接过搪瓷缸，仰头喝了半杯。温热的水流顺着喉管滑下，压住了连续高强度手术带来的轻微疲惫。
宋建业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手脚并用爬上台阶，双膝重重砸在林笙面前。
“林总工！大恩大德，我宋建业没齿难忘！”宋建业嗓音发干，眼泪混着鼻涕砸在鞋面上。
林笙没躲。
她单手端着搪瓷缸，垂眸看着宋建业。
“麻药还有四个小时退效。”林笙语调平稳，“人醒了，就能转回总院。后续的抗感染和营养支持，李主任会做。”
宋建业连连点头，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他不仅是感激，还有深深的敬畏。
陈老说得对，全京城只有这个女人能救他父亲。
宋建业在官场摸爬滚打十几年，看人的眼光极为毒辣。林笙展现出来的价值，远不止这台逆天的手术。
西厢房里那套单晶硅过滤系统。
能心算流体力学方程以及用穿甲弹车出微米级刀片的孩子们。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军属家庭，这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军工堡垒！
工业部如果能和01号战略院深度绑定，未来的前途无可限量。
宋建业站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从皱巴巴的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盖着国徽钢印的红色证件，双手递到林笙面前。
“林总工，大恩不言谢。”宋建业语气肃穆，“这是工业部特级调拨许可。从今往后，01号战略院需要任何重工业材料、稀有金属、精密机床配件。”
宋建业加重语气：“只要工业部仓库里有，您一句话，我亲自派车给您送来！谁敢卡脖子，我宋建业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林笙垂眸，视线扫过那本红色证件。
这正是她要的东西。
01号战略院拿到了陈老的特批直供权，但后勤部那帮人阳奉阴违，底下材料司层层设卡。
有了工业部这把尚方宝剑，肖定国和肖破敌的科研项目，将再无任何材料壁垒。
林笙抬手，接过证件。
“定国，破敌。”林笙偏头喊人。
肖定国把沾着机油的小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小跑过来。
肖破敌反握着三棱军刺，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宋局长发话了。”林笙把红色证件递给肖定国，“要什么，直接报。”
宋建业弯下腰，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
“小同志，别客气。”宋建业大包大揽，“要什么型号的钢材？还是要什么电子元件？宋伯伯全包了。”
肖定国接过证件，翻开看了一眼钢印。
他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宋建业。
“高纯度铍青铜，要两百公斤。厚度公差不能超过零点零一毫米。”肖定国语速极快，“西德K-77型真空电子束焊机的原厂钨丝发射极，要十套。还要五百克液态镓。”
宋建业脸上的笑容停滞。
铍青铜？那是制造航空仪表游丝和海底电缆的关键材料，全国一年的配额也没多少！
液态镓乃是特级管制的稀有金属。
这小子张口就要五百克？
肖破敌上前一步，乌黑的军刺在指尖转了一圈。
“我要两吨Cr25Ni20耐高温不锈钢。”肖破敌嗓音冷硬，“外加一台苏制五轴联动铣床的备用伺服电机。要原厂货，不要国内翻新的残次品。”
宋建业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这两兄弟报出的清单，直接掏空了工业部下属三个特种仓库的底子。
尤其是那台五轴联动铣床的伺服电机，那是用来加工核潜艇螺旋桨的核心部件！
宋建业咽了一口唾沫。
他转头看向林笙，试图从这个女人脸上找出半点开玩笑的痕迹。
林笙面无表情，把搪瓷缸放在石桌上。
“宋局长有困难？”林笙语气很轻。
“没困难！”宋建业咬牙切齿地拍响胸脯，“明天上午十点前，所有材料准时送到西山01号防空洞！”
宋建业豁出去了。
用这些死物，换取父亲的命，换取01号战略院的友谊，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林笙点点头，算作回应。
西厢房的帘子被掀开。
李有德失魂落魄地走出来。
他看林笙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鄙夷，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林……林总工。”李有德搓着手，腰弯得极低，“您刚才用的那套针法，是截断了颈内动脉的血流吗？那把钨钢刀的切削角度，是怎么避开迷走神经的？”
李有德姿态极低。
他渴望弄清答案。只要掌握了这项技术，总院神经外科就能傲视全国。
林笙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安邦。”林笙开口。
肖安邦提着三十斤重的精钢工兵铲，大步跨到李有德面前。
他身形精瘦，周身散发的煞气却硬生生逼停了李有德的脚步。
“退后。”肖安邦冷着脸。
精钢铲刃砸在青砖上，砸出一片火星。
李有德吓得倒退三步，后背撞在廊柱上。
“林总工，我抱着探讨学术的态度……”李有德还不死心。
肖文渊合上战术笔记本，从门槛上站起身。
“探讨学术？”肖文渊嗓音毫无起伏，“总院神经外科过去三年，共进行过十四例脑干区域手术。死亡率百分之百。其中十一例死于术中大出血，三例死于术后脑水肿。”
肖文渊直视李有德：“你们连最基础的颅压控制模型都建不出来，拿什么探讨？”
李有德面皮涨成猪肝色，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这组绝密数据，这个孩子是怎么背下来的？
“别碍眼。”肖墨林冷硬出声。
铁血煞气毫无保留地压向李有德。
李有德双腿打颤，连滚带爬地躲到宋建业身后，再也不敢吭声。
四个小时转瞬即逝。
天光大亮。
西厢房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宋建业第一个冲进去。
病床上，宋部长缓缓睁开眼睛。他插着胃管无法说话，但干枯的手指准确地抓住了宋建业的手腕。
握力平稳。
李有德在一旁看着，嫉妒得双眼发红。
真正的医学奇迹。
宋建业指挥警卫员，稳稳当当地将宋部长抬上担架。
临出门前，宋建业又向林笙深鞠一躬。
“林总工，材料上午准时送到。以后有任何用得着工业部的地方，您随时吩咐。”
宋建业说到做到。
次日上午九点半。
三辆挂着工业部特勤牌照的解放牌卡车，轰鸣着停在西山01号防空洞外。
宋建业亲自押车。
两百公斤高纯度铍青铜。五百克装在特制防震铅盒里的液态镓。十套西德原厂钨丝发射极。还有那台连夜从海军装备库里抢出来的苏制五轴联动铣床备用伺服电机。
一样不少，全数交付。
肖定国拿着游标卡尺和自制的高频电桥测试仪，当场验货。
“纯度达标。伺服电机的线圈没动过，是原厂件。”
肖定国把沾着机油的小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转头看向林笙。
林笙站在防空洞口，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冲宋建业微微颔首。
宋建业悬了一整晚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连连弯腰，留下两箱特供大前门香烟和几筐新鲜水果，带着车队火速离开。
从今天起，工业部算是彻底抱上了01号战略院这条粗壮的大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