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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大西北，火箭静态试车靶场。
狂风扯着昏黄的沙尘，打在测发掩体的防爆玻璃上，发出砂砾滚动的沙沙声。
掩体内，温度逼近三十五度。排风扇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李老站在三号观察窗前，手里端着个掉瓷的白铁茶缸，手指在缸体外壁上反复摩挲。
他眼角余光一直往操作台那边扫。
操作台前，肖定国穿着沾满干涸机油的军绿背心，左手把玩着一把大号管钳，右手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拨动开关。
他眼底熬出了吓人的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极点的亢奋。
肖破敌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垫在领口，半眯着眼。
他右手指尖缠着两圈粗糙的医用胶布，隐约透出暗红色的血迹。
李老把视线收回来，看向防爆玻璃外两百米远的新试车台。
红白相间的箭体被重重钢架锁死。
尾段那四个突兀的黑灰色控制盒，就是前天肖安邦单手拎上去、强行嵌进伺服基座的手工件。
李老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他心里早盘算好了底稿。
四个破铁皮盒子，里面塞满手工绕的紫铜线。
真以为物理规律是面团，随便捏？
等会儿点火，几百吨的偏心震动一上来，那点微米级的导轨当场就会被剪切力扭成麻花。
两千伏的高压电绝对会引起连环短路，这第二座试车台也会化成铁水。
只要今天再炸。
他就能名正言顺把联名报告拍在陈老桌上，彻底夺走东风-5号的控制权。
01号院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就该回去造他们的手摇拖拉机。
“各单位报告就绪情况。”林笙站在主控位，抓起麦克风。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头发利落盘在脑后，眼波没有半点起伏。
“一号遥测正常。”
“燃料加注完毕，压力两兆帕。”
“电磁伺服模块，脉冲电容预充能完毕。电压两千一。”肖定国一把扔掉管钳，手掌重重拍在绿色的总控执行按钮上。
钱本立站在林笙身侧，拿袖子不停去擦额头渗出的汗水。
他心脏跳得极快，耳膜被供血压得隆隆作响。
“十秒准备。”林笙按亮红色倒数按钮。
整个掩体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九院的专家们全挤在玻璃前。
“五、四、三、二、一，点火！”林笙下达指令。
轰！
玻璃外的空间发生剧烈扭曲。
两道橘黄色的狂暴烈焰从固体助推器底部喷涌而出，狠狠砸向钢筋混凝土导流槽。
高温蒸汽混合着黄沙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脚下的水泥地面开始大幅度震颤。
李老抓着茶缸的手指收紧，水面荡出一圈圈波纹。他视线钉在示波器屏幕上的时间轴上。
第一秒，平稳。
第二秒，液体芯级主发动机点火，蓝白色火柱加入喷射。
推力急剧攀升，箭体在钢架内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偏航角突破两度！姿态仪报警！”遥测员扯着嗓子大吼。
李老嘴角往下拉扯。
来了！
偏心震动开始撕扯箭体，机械延迟的死穴马上就会暴露！
他已经准备好后退，避开等会儿爆炸可能产生的冲击波。
“电磁脉冲激发！”肖定国狠狠推下两根黑色操纵杆。
示波器屏幕上，四道红色的电压曲线瞬间冲顶。
两百米外的烈焰中，四个灰黑色的手工模块内部，紫铜线圈在两千伏高压下爆发出近两吨的电磁拉力。
肖破敌耗费三十个小时手工刮削出来的复合导轨，在这一刻展现出恐怖的顺滑度与抗压能力。
推杆射出！
“燃气舵偏转十五度！补偿到位！”
“偏航角回落！零点五度……零点二度！姿态恢复平正！”监测员的声音透着极度的不可思议。
李老手里的茶缸“哐当”一声砸在操作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他毫无反应。
他眼皮狂跳，瞳孔周围挤满血丝，盯着那条代表控制响应时间的曲线。
零点零一五秒。
连眨眼时间都不够的响应速度。
这组数据砸碎了他的常识。
那四个全靠一把碳化钨刮刀搓出来的铁疙瘩，居然真在几百吨推力的狂暴撕扯下，硬生生把偏移的箭体拽了回来！
那根复合导轨不仅没断，还在以每秒数十次的超高频率疯狂往复运动，没有一丝卡滞！
李老胃里泛起一阵酸水。嫉妒、难堪、恐惧混杂在一起。这几个西北来的小崽子，到底长了怎样的脑子和手？
“推力达到百分之六十！台架受力平稳！”
“突破百分之八十！”
测发大厅里，九院的研究员们开始互相交换眼神，压抑不住的狂喜在蔓延。
钱本立一把抓住操作台边缘，指甲在铁皮上抠出声响，眼眶憋得通红。
成了！混合动力方案立住了！
“老七，盯着低频振动传感器。”肖定国没敢放松，双手死死把着操纵杆。
肖文渊坐在一台从九院抢来的高精度示波器前。
他没看主屏幕，视线全落在一堆杂乱的正弦波上。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几道公式。
点火第三十五秒。
燃料消耗过半，固体助推器推力达到峰值。
肖文渊手里的铅笔“啪”的一声折断。
“切断点火。”肖文渊声线冰冷，没有请示，直接报出结论，“台架共振点到了。再烧两秒，芯级氧箱会被震裂。”
林笙没有半分犹豫，手掌直接重击在红色急停按钮上。
“全线停机！泄压泄流！”
操作指令抢在灾难发生前发出。
靶场上的烈焰迅速收缩、熄灭。
滚滚白烟笼罩了巨大的试车台。
箭体保住了，但连接助推器的一根碗口粗的合金承力组件，在烟雾中发出清脆的崩断声。
掩体内的欢呼声卡在喉咙里。
钱本立张着嘴，转头看向肖文渊。
“共振？”钱本立嗓音发干。
肖文渊站起身，把那张写着公式的草纸拍在桌上。
“固体助推器壳体的固有震动频率，在四十五赫兹上下。”肖文渊指着示波器上那条波峰尖锐的曲线，“燃料消耗到后期，壳体重量减轻，震动频率开始上移。刚好和液体芯级的结构频率重合。耦合共振放大了应力，刚才那一瞬间，箭体中段承受了横向九十吨的撕扯力。”
李老缓过神来，立刻抓住话头。
“我就说这种拼凑方案有问题！”李老拔高嗓门，“虽然控制系统没炸，但结构共振是绝症！不同燃料的发动机绑在一起，迟早会在天上散架！”
钱本立转过头，狠狠瞪了李老一眼。
“闭嘴！”钱本立再也受不了这老东西的做派，指着玻璃外的箭体大吼，“三十五秒稳定燃烧！四套纯手工电磁模块完美抗住偏心推力！这是绝症？这是我们三十年来距离洲际导弹最近的一次！你个搞了一辈子液体发动机的，懂个屁的跨越式发展！”
李老被当众痛骂，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直哆嗦，却找不到反驳的数据。
那四个手工件的数据太硬了。
钱本立转头看向林笙，满脸狂热。
“林总工，大跨步的胜利！只要咱们在这基础上加固箭体中段，绝对能成！”
林笙没有看钱本立，她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西山指挥所。
几十秒后，电话那头传来陈老略带沙哑的声音。
“我在听。”陈老的话简短有力。
“验证弹保住了，三十五秒有效燃烧。电磁直驱模块完全达标。”林笙语调平稳，“但出现了结构共振，中段壳体产生金属疲劳裂纹。”
听筒里只有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
陈老吐出一口烟。
“没炸，就是进步。你们保住了这个项目。”陈老的声音隔着上千公里，依然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但洲际导弹不能带着裂纹上天。我给九院和材料部下死命令，要什么给什么。这是我能给的最大限度。”
陈老停顿了两秒。
“林笙，第三次试车，必须是全工况成功。如果不成，或者在天上散了架。东风-5号项目就地封档，你们01号院的直供权全部收回。”陈老语调发狠，“国家拿不出那么多资源让你们无限期试错。懂吗？”
“明白。”林笙挂断电话。
掩体内的气氛重新降至冰点。
肖定国走过来，扯下沾满汗水的绝缘手套扔在桌上。
“加固壳体治标不治本。”肖定国抓起粉笔走到黑板前，“加厚钛合金只会增加死重，导弹射程要掉一千公里。必须从结构上改变共振传导路径。”
肖破敌把手指上的医用胶布撕掉，露出还没愈合的刀口。
“算减震阻尼的参数。”肖破敌看着肖文渊。
肖文渊重新拿出一支铅笔。
“需要高分子合成橡胶的数据模型。”肖文渊在黑板上列矩阵，“国内最好的减震材料，在高温高压下的衰减曲线我没有。九院资料室也没有。”
林笙正要开口。
测发大厅厚重的防爆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赵铁山带着一身风沙大步跨进来。他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绝密红戳的电报，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无视了九院的专家，径直走到林笙面前，立正敬礼。
“林总工，西山指挥所急电转接。”赵铁山压低嗓门，但声音在安静的掩体内足够让肖家几兄弟听清。
“陈老还有指示？”林笙转身。
“不是陈老。”赵铁山把那张电报递过去，“是西北核试验基地的许司令发来的特级求援电。”
肖定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核爆场出什么事了？”肖定国问。
“新一轮百万吨级核爆大测试，定在三个月后。”赵铁山深吸一口带着机油味的空气，“但基地的后勤检修出了大乱子。”
赵铁山指向电报上的几行黑字。
“高压浓缩离心机组，还有一号主控掩体的超重型防辐射铅门，全部超期服役。”
赵铁山喉结滚动，声音发涩，“离心机的主轴轴承磨损极其严重，主轴跳动超过了三毫米。铅门的液压闭锁机构大面积锈死。那边所有的八级工都束手无策。”
李老在旁边听见，倒吸了一口凉气。
离心机跳动三毫米？
那是分离放射性同位素的设备，转速每分钟上万转！
一旦轴承彻底抱死或者崩裂，离心机在地下掩体内发生物理爆炸，整个基地都会被高浓度核辐射填满。
“许司令把国内有头有脸的机械专家全请过去了。”赵铁山看着林笙，目光扫过肖定国和肖破敌，“结论是，没救。巴统协议封锁了所有特种轴承和耐辐射液压件。进口没戏。国产的装上去，几百个小时就碎。”
林笙视线落在电报末尾许司令那极度潦草的签名上。
“许司令点名找我们要人？”林笙问。
“是。”赵铁山点头，“许司令在电报里原话：‘老子不要导弹，老子要离心机转起来！把肖家那几个小子借我用用，要不然核爆测试全得停摆！’”
防爆掩体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钱本立咽了口唾沫。
核试验基地的优先级绝对高于现阶段的导弹试车。如果那边停摆，整个国家的战略威慑就会开天窗。
肖文渊走到黑板前，用板擦把刚写下一半的高分子阻尼矩阵擦掉。
“东风-5号的共振模型，我需要三天时间重建。找减震材料的替代方案需要一周。”
肖文渊头也没回，声音平淡，“十天内，这里不需要动用机械加工。”
肖定国抓起桌上的那把大号管钳，在手里掂了两下。
他转头看向肖破敌。
肖破敌面无表情地从裤兜里摸出那把三棱军刺，用大拇指刮了刮刃口。
林笙抬眼看着这两个儿子，开口：“收拾工具箱。”
“去核爆场。”肖定国裂开干涩的嘴唇，“我倒要看看，什么破轴承能难倒全国的八级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