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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肖安邦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猪肉包子拍在粗瓷盘里,推开长条凳站起身,大步迈出正房门槛。
门外的拍打声还在继续,铜门环撞在厚实的黑漆木门上,震得门框边缘簌簌落灰。
“催命呢!门板拍裂了,拿你的头赔?”
肖安邦单手抓住腕口粗的枣木门栓,手臂肌肉绷紧,咔哒一声将门栓抽开,顺势把左扇大门往后一拉。
门外正高高扬起巴掌的年轻办事员收势不及,整个人往前栽了两步,险些一头撞在门坎石上。
“你这小同志怎么开门没个声响!”年轻办事员稳住身子,臊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掩饰尴尬,“没听见后勤处办公务吗?”
肖安邦站在高出地面两尺的青石台阶上,双手抱胸,单薄的身板硬是堵住了半扇门洞,垂着眼皮往下睨着两人:“门框右边挂着木牌,认不得字?”
站在后头的刘干事仰起脖子,瞥了一眼那块写着“休整谢客”的木牌,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冷气。
什么狗屁特级战略院,一个连公开表彰名单都没混上去的草台班子,回京了还敢在军区大院摆谱挂牌子!
二机部孙总工的爱人今早亲自给后勤处许副科长递了话,上头正在整顿西山这帮吃白饭的,这时候不踩上一脚替领导出口恶气,更待何时?
刘干事抖了抖手里的红章票据册,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我们管后勤配给的,只认总参下发的定额红头本,不认私人劈的木头片子!叫你们家大人出来,今儿个这笔煤票和副食账,得当面交割清楚!”
胡同东头,刚从合作社买了一把干水芹菜回来的王婶,老远瞧见肖家门口堵着两个穿灰布列宁装的干事,吓得脚步一顿。
王婶脖子一缩,认出领头的是管煤炭发放的刘干事。
我的老天爷,这姓刘的莫非是喝假酒烧坏了脑子?
前阵子大院里赵德海参谋长家那么大威风,招惹了肖家,最后还不是押着儿子跪在门口赔了三千块钱?
更别提大年初二那天,军委的一号红旗轿车直接停在胡同口给肖家拜年!
王婶顾不上擦额头的汗,小跑着凑上前,一把拽住刘干事的蓝布袖口往外扯,压低嗓门急道:
“哎哟我的刘大干事,你这是唱哪出啊?林总工和肖军长刚从外头出差回来,你赶紧收了本子回去吧,别在这儿犯糊涂!”
刘干事斜了王婶一眼,嫌弃地把袖子抽回来,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王嫂子,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政策?那是以前!现在风向变了!”
刘干事故意把嗓门拔高了八度,生怕屋里的人听不见:
“某些单位在西北耗费了国家好几吨特种钢材,结果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编制都往回缩了!
咱们大院后勤讲究的是实事求是,既然没了特级攻关任务,那特供的硬质蜂窝煤和甲等猪肉黄豆补助,自然得按普通家属院的标准砍掉一半!”
王婶听得心惊肉跳,眼珠子往门里瞟了一眼,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三步,恨不得拿菜篮子挡住半张脸。
这刘干事真是找死也不挑个好日子!
肖安邦听见这话,下颌绷紧,右手反手摸向门后立着的三十斤重工兵铲。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后方伸出,稳稳按在了肖安邦的肩膀上。
林笙系着洗得干净的布围裙,迈步走上台阶。
肖墨林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军装风纪扣扣到最顶上一颗,眉心那道疤痕在日光下透着冷硬的煞气。
原本还在叫嚣的年轻办事员迎上肖墨林的视线,后脖颈顿时凉飕飕的,嘴里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双腿不自觉地往刘干事身后缩了缩。
刘干事被肖墨林看得后背发毛,强行挺起肚子给自己壮胆,从册子里撕下一页绿格子的核减通知单,连同一本薄了一半的煤票递上前:
“林笙同志,你出来得正好。这是这个季度的调整单,你们院的蜂窝煤配额从每月两千斤核减到一千斤,特供甲级肉票取消,改发三斤普通定量猪肉票。核对一下,没问题就在存根上签个字吧。”
“谁批的条子?”肖墨林开口,语调平直得听不出起伏。
“当然是按后勤配给梯队条例办的!”刘干事下巴微扬,拿手指点了点通知单下方的红章。
“01院主动撤下公开编制名录,这就是缩编!既然缩了编,多吃多占国家的优质煤炭就是违规!怎么,肖军长带兵的人,还想带头抗拒后勤制度不成?”
“抗拒制度?你这顶帽子扣得倒挺顺手。”
林笙伸出手,直接从刘干事指间抽走了那本薄薄的煤票和通知单。
纸张边缘擦过刘干事的指腹,带起一阵利落的脆响。
林笙翻开煤票本看了一眼,神色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肖家人口多,但还没娇贵到离了后勤处这两块煤就揭不开锅的地步。砍掉一半是吧?行,这票我收了。”
刘干事愣了一下,肚子里准备好的七八套官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原本以为这女人得拍着大腿撒泼,或者搬出陈老的名头来压人,到时候他正好顺水推舟,去上头告一状说01院家属耍特权刁难基层干事。
谁承想人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认下了?
果真是失了势的凤凰不如鸡!连争辩的底气都没了!
刘干事心底一阵狂喜,面上越发端出高高在上的架势,把钢笔拔开递过去:“林同志有这个觉悟就好,来,在这儿签个名,咱们公事公办。”
“妈,不用拿他的笔,脏。”
七娃肖文渊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廊下,手里拎着那个装算盘的帆布袋,仰头扫了一眼林笙手里的绿格通知单。
仅仅一秒钟,肖文渊便收回视线,清脆的童音在安静的院门口响起:
“后勤字第零四七号调度单,批文缩写是‘机二联核’。这不是总参后勤部正式下发的红头公文,是后勤处许副科长动用临时调剂权开的内部白条。”
肖文渊往前迈了一小步,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刘干事:
“许副科长的爱人,是二机部第二设计所总工孙振邦的堂妹。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孙总工从西北挂长途回京,昨天早上七点半,许副科长就签了这张单子。
刘干事,你们这不叫按条例办事,叫裙带串联、私卡军属口粮。”
刘干事手里的钢笔差点没拿稳,脑门上渗出一层细汗。
这小兔崽子怎么连许副科长老丈人家的亲戚关系都摸得一清二楚?!
还有那批文缩写,他自己开发票的时候都没留意那四个小字代表啥意思!
“你……你个小屁孩满嘴胡吣什么!”刘干事恼羞成怒,伸手指着肖文渊喝斥,“什么堂妹表妹的,这是组织上的正常核减!林笙同志,你们家就是这么教孩子的?污蔑后勤干部,这罪名你们担得起吗?!”
“小孩子念书多,认得几个字,刘干事激动什么?”
林笙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支英雄牌钢笔,刷刷两下在存根上签下名字,撕下回执联,反手拍在刘干事胸口:
“字签好了,这一千斤煤的票我也领了。不过刘干事,吃进嘴里的东西,得看牙口硬不硬,别到时候把满嘴牙全崩碎了。”
刘干事一把抓过回执联,看清上面林笙两个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傲慢劲儿又翻了上来。
吓唬谁呢?字都签了,白纸黑字落了案,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翻不了篇!
这趟回去,许副科长答应给他的那两张工业券算是稳稳到手了!
“牙口硬不硬,就不劳林同志操心了!”刘干事把回执联小心翼翼夹进册子里,合上封皮,冲着身旁的年轻办事员一挥手,“咱们走!还得去前院核对账目呢!”
两个人转过身,刘干事迈着四方步刚走下两级青石台阶,后背挺得溜直。
“刘干事。”
门廊下,肖文渊平静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刘干事脚步未停,只当没听见。
肖文渊继续慢条斯理地开口:
“上个月十七号下午四点一刻,大院后勤处西郊三号煤场盘库,账面平白少了三吨特供阳泉无烟煤。
你签字报的是‘雨水冲刷自然损耗’,但气象档案记录整个上月京城滴雨未下,那三吨煤,是被一辆挂着‘京郊运字零八九号’铁牌的双套大马车从煤场南墙豁口拉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