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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小时后。
京城，西山地下指挥所，甲级绝密会议室。
头顶的防爆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
排风扇呼呼转动，却抽不走满屋子浓得呛人的烟味。
陈老坐在长桌主位，手里夹着半截香烟，面前摊着一份盖了葫芦岛造船厂红戳的加急物资清单。
长桌右侧，东海舰队司令丁大钧顶着两个黑眼圈，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工业部长宋建业。
宋建业捏着那两页薄薄的信纸，手背上青筋凸起。纸页在他手里抖得哗啦作响。
林笙坐在末座，肖文渊和肖定国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
肖破敌没进门，抱着碳化钨刮刀靠在会议室外头的走廊墙壁上。
“宋部长，您手别抖啊。”丁大钧扯开风纪扣，嗓门粗哑，“单子您看完了，给句痛快话，这上面的材料，工业部到底能不能拨？”
宋建业抬起头，满嘴苦涩。
他目光越过丁大钧，看了一眼坐在末座那个神色冷淡的女人。
这林总工真是不把工业部的底裤扒光不罢休！
他父亲那条命是林笙用银针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他对01号战略院的实力更是敬畏到了骨子里。
可真看到这份单子，他心脏还是止不住地抽抽。
“老丁，你当我是开钱庄的？”宋建业把单子拍在桌上，指着上面几行字，“高纯度镧铈稀土、银铟镉合金、两百吨无氧紫铜！还有这个，加工大侧斜螺旋桨要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宋建业连连拍桌：“就那银铟镉合金，是做反应堆控制棒的命根子。国内现在的提纯工艺根本达不到这个纯度。你把我塞进炼钢炉里，我也炼不出这玩意！”
丁大钧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老宋！昨天在葫芦岛水池子里，文渊和定国十分钟就把那艘潜艇模型的姿态给掰正了！”
丁大钧声音发颤，眼底全是一头扎进深海的狂热，“那是能下潜五百米、带着核弹头在太平洋底转悠三个月不冒头的深海龙王！
只要造出来，大洋彼岸的航母编队就不敢在咱们家门口晃悠！你跟我说炼不出来？”
陈老把烟头按进白瓷烟灰缸，抬眼看向林笙。
“林丫头，老宋说的也是实情。国内底子薄，这单子上的要求，确实超出了现有的工业极限。”
林笙坐在椅子上，连坐姿都没变一下。
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
“提纯不够，改工艺。缺设备，自己造。”林笙偏头看向身边的二儿子，“定国。”
肖定国拉开面前的帆布包，抽出一卷画着复杂管路和电解槽的图纸，手腕一抖，图纸在桌面上滚开。
“宋部长。”肖定国没半句废话，“银铟镉的提纯，问题出在老旧的电解液配比和阳极泥处理上。这是我昨天在飞机上重画的离子交换分离流程图。”
宋建业愣住了，伸长脖子看向那张图。
“你们照着图纸改流水线。”肖定国手指点在图纸中心，“我不要你们提纯好的成品。把粗矿和初级合金直接拉到西山防空洞，剩下的纯化，我接了。”
宋建业喉结一滚。
这小子口气大得能把天吹破！
那可是涉及核反应堆的特种合金！
可一想到这小子单枪匹马砸烂西德电机、手搓出0.015秒电磁伺服模块的过往，宋建业心里的怀疑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只要你有法子提纯，矿石我包了！”宋建业咬咬牙。
“那五轴机床呢？”丁大钧赶紧插话，眼巴巴看着肖定国，“螺旋桨的曲面加工，没那玩意干不了。”
肖定国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上海机床厂停在仓库里吃灰的那台半成品三轴铣床，连夜装火车拉到京城。”
肖定国放下杯子，语气生硬，“我给它加装双轴分度头，套上单晶硅蚀刻的光栅尺和矩阵步进电机。给我一个月，我交一台能切螺旋桨曲面的机床出来。”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
宋建业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大半辈子的工业常识被这十几岁的少年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手搓五轴数控机床？
这要是换别人说，宋建业直接叫警卫把人轰出去了。
可这话从01号战略院的人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明天早上吃油条喝豆浆一样平常的事。
“老宋。”陈老手指敲了敲桌面，“技术难关，01院的小子们包圆了。剩下的料，你怎么说？”
宋建业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大腿，眼底透出一股狠劲。
“干了！为了这艘核潜艇，工业部不过日子了！”
宋建业转头看向秘书，语速飞快，“立刻起草调拨令。从今天起，掐断华东、华南三个省的所有民用高标号无氧铜指标！
第三拖拉机厂和红星翻砂厂的特种钢配额全部停掉。所有战略储备库，向葫芦岛和01院全线敞开！”
丁大钧听到这话，满是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激动得直搓手：“老宋，够意思！等首艇下水，我请你喝庆功酒！”
“丁司令，你别高兴得太早。”
林笙冷冷出声，打断了丁大钧的狂喜。
丁大钧一愣，转头看向林笙：“林总工，料都齐了，还有什么坎？”
林笙没说话，肖文渊伸手把桌中间的那份预算单拖到自己面前，拿起算盘。
“丁司令，材料解决了，钱呢？”
肖文渊拨动算珠，声音清脆得像是在割肉。
“三千五百万。这是您在葫芦岛报给我们的家底。
这笔钱，只够造个空壳子加反应堆。里头的声纳阵列、火控系统、惯性导航，全得要外汇去黑市扫核心元器件。缺口至少还要五千万。”
丁大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五千万？
把他扒光了卖肉也凑不齐这笔钱啊！
他求助般地看向陈老，嘴唇哆嗦了两下：“首长，这……”
“看我也没用。”陈老端起茶杯，“军费是定量的。北部边防压着那么多部队，哪哪都要钱。地主家也没余粮。”
丁大钧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粗糙的大手使劲搓着脸，搓得生疼。
眼看着绝世利剑的图纸就在眼前，却因为没钱打造剑鞘，只能干瞪眼。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林笙看着陷入绝望的丁大钧，眼神没泛起一丝同情。
她今天坐在这里，就是要逼海军做决断。
“丁司令。”林笙指尖点着桌面，“钱，海军有。”
丁大钧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您手底下的三大舰队，今年报上去的033型常规潜艇建造计划，一共是六艘吧？”林笙一字一顿。
丁大钧脸色骤变。
那是海军今年保命的家底！是用来维持近海防御数量的铁疙瘩！
“文渊。”林笙没给丁大钧喘息的机会，“算算那六艘常规潜艇的账。”
肖文渊手指翻飞，算盘珠子化作一片虚影。
“033型常规潜艇，单艇造价一千两百万。六艘，七千两百万。”
肖文渊报出数字，抬头盯着丁大钧，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孩童的温度。
“航速慢，噪音大，水下续航极短。只要一开战，遇到敌方现代化的反潜声纳网和深水炸弹，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五。”
肖文渊把算盘往前一推，“丁司令，您花七千多万，造六个到了战时只能当铁棺材的活靶子，这笔账，算得明白吗？”
丁大钧大口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不知道033落后吗？他比谁都清楚！
水下噪音大得像是在敲锣打鼓，只要一出海，洋人的声纳浮标隔着几十海里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没好东西，只能拿数量去填海。这是贫弱海军的悲哀。
“林总工……”丁大钧嗓音嘶哑，“那六艘潜艇，是填补东海防线空缺的。要是全砍了，防线漏了风，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担。”
林笙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扬，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冷硬。
“造六艘一打就沉的破铜烂铁，还是把这七千万砸进来，换一艘能撕碎反潜网、在深海来去自如的战略核潜艇？”
林笙看着丁大钧，“防线不是靠废铁堆出来的，是靠能一击毙命的重锤砸出来的。丁司令，取舍在您。”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排风扇的呼呼声。
宋建业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林笙，心底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个女人，不仅在技术上碾压所有人，在战略格局上，更是有着敢掀桌子的绝断。
她是在逼海军断臂求生，逼着整个军工体制跳出以前修修补补的泥潭。
丁大钧双手死死抓着大腿，指甲快要掐进肉里。
脑子里一边是六艘稳妥下水的常规潜艇，一边是图纸上那头性能逆天的深海巨兽。
五分钟过去。
丁大钧猛地站直身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子直跳。
“砍！”
丁大钧咬破了嘴唇，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他死死盯着陈老，“首长！033的单子，海军全停了！造船厂的船台全腾出来！那七千多万的预算，一分不留，全砸进首艘核潜艇里！”
陈老看着红着眼眶的丁大钧，重重地点了下头。
“老丁，有魄力！这笔账，你没算错。”
陈老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全场。
“我宣布，第一代战略核潜艇工程，列为国家特甲级重点项目。”
陈老声音洪亮，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物资调配，工业部全开绿灯。经费缺口，海军的七千万填上。
技术统筹，由01号战略院林笙全权主导，任何部门不得干预扯皮。谁敢在这件事上拖后腿，我摘了他的脑袋！”
“是！”
丁大钧和宋建业齐刷刷站起身，立正敬礼。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资源调配的死结，在林笙极其强硬的手腕和过硬的技术底牌下，被生生斩断。
就在众人刚松了一口气，准备讨论具体下水节点时。
“报告！”
会议室厚重的包铁大门被猛地推开。
总参保卫局特勤大队长赵铁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红头加密电文。
他大步走到陈老身边，双手递上电报。
“首长！东海前沿雷达站发来的加急绝密电报！”
陈老眉头一跳，迅速接过电报，展开扫了两眼。
原本严肃绷紧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厉的寒霜。
“好个欺人太甚！”
陈老冷哼一声，把电报重重拍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字。
“大洋彼岸的核动力攻击潜艇，就在一小时前，在咱们东海湾外围的公海边缘露了头，耀武扬威地兜了一圈才下潜！这是看着咱们北边刚消停，想在海上继续试探咱们的底线！”
陈老转头看向丁大钧和林笙，眼神坚如磐石：
“老丁，你这七千万砍得好，砍得及时！洋人的铁王八都压到家门口了，咱们必须造出自己的海中蛟龙！首艘核潜艇，给我放开手脚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