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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在西山01号防空洞外刹停，车厢内弥漫的浓重汽油味还未散去。
中科院计算所高级研究员魏国华推门下车，他穿着灰色中山装，双手护着怀里的牛皮纸袋。
他面色铁青，回想起九院的荒唐决定，心头的火气越烧越旺。
纸袋里装的是一卷测试纸带。
为了这卷纸带，他戴着两副老花镜，在打孔机前熬了整整三天三夜。
几万个孔洞，排列出极度复杂的弹道流体力学方程。这是九院算了一个月都没攻克的死局。
魏国华冷哼一声。
九院的钱本立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把全国仅有两台的M-20大型电子管计算机，借给一个什么01号战略院。
听说里面全是一帮半大孩子。
计算机科学是人类智慧的巅峰。
几个连打孔机都没摸过的黄口小儿，懂什么是二进制？懂什么是机器语言？
今天他就要把这卷纸带塞进机器，让这群胡闹的小孩认清现实，乖乖把国家战略资产交还给中科院。
助手小刘提着公文包跟在后面。
通道里阴冷潮湿。魏国华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急促。
地下三层防爆门外。
林笙穿着深蓝色列宁装，靠在门框上。她手里拿着一把十一号手术刀片，正有条不紊地刮着一块松香。
“林总工。”魏国华走上前，语气生硬，“我是中科院计算所的魏国华。钱院长让我来看看机器，顺便教教你们怎么输入纸带。”
林笙停下动作，抬眼扫过那个牛皮纸袋。
“机器在里面。”林笙收起手术刀片，语气平稳，“不过纸带用不上了。”
魏国华火气上涌。用不上？连穿孔都不会，还妄想算数据？
他懒得废话，直接伸手推开厚重的防爆门。
门开。
防空洞内异常安静，排风扇的轰鸣声销声匿迹，那股滚烫的热浪同样散去。
魏国华大步走进去，视线扫过半个篮球场大小的房间。
他呼吸骤停。
原本占据大半个房间的M-20机柜，被拆得只剩一副空荡荡的铁骨架。
墙角的几个大纸箱里，堆满了废弃的玻璃电子管。那些曾经代表着最高科技结晶的管子，沾满灰尘，被当成垃圾随意丢弃。
魏国华血压飙升，眼前阵阵发黑。
“你们干了什么！”魏国华嗓音劈裂，手指直指地上的纸箱，“造孽！这是破坏国家财产！我要上报军委，把你们送上军事法庭！”
操作台旁。
肖定国挂着沾满机油的帆布围裙，眼贴石英悬臂显微镜，手里拿着微型电热笔。他正全神贯注地将一根极细的金丝压在单晶硅片的触点上。
肖破敌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握着一根碳化钨划针，专注地在另一块涂满光刻胶的硅片上蚀刻线路。
听到吼声，肖定国直起腰，把电热笔放回架子上。
“老头，别吵。”肖定国扯过抹布擦了擦手，指着纸箱，“那些玻璃管子漏电发热，运算效率太低。留着占地方，早该扔了。”
魏国华气得浑身发抖。漏电发热？那是电子管的物理特性！全世界的计算机都受限于此！
“不靠电子管，你们拿什么算？靠打算盘吗！”魏国华扬起手里的牛皮纸袋，重重拍在旁边的桌面上，“我这里有一组极高难度的弹道流体力学方程。我亲自打了三天孔！机器毁了，你们拿命跑数据？”
桌面另一端。
肖文渊坐在椅子上。他面前摆着一个由废弃雷达显示器改装的阴极射线管屏幕，下方连着一排用打字机按键拼凑出来的简陋键盘。
肖文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瞥过那个牛皮纸袋。
“打孔纸带输入太慢。”肖文渊手指搭在键盘上，“我重新写了一套指令集。用不着那玩意。”
魏国华怒极反笑。指令集？一个小孩懂什么是底层逻辑？
“好得很。”魏国华指着纸带，“你不是能算吗？这组数据，你今天要是能跑出来，我魏国华把这些玻璃管子生吃了！”
肖文渊伸手抽出纸带，对着头顶的白炽灯看了一眼。
“参数有错。”肖文渊只看了一眼，便将纸带扔回桌面，“马赫数设定在2.5，但空气动力学里的激波阻力系数，你用的是常温模型。高空零下三十度，空气密度完全不同。这方程本身就是死胡同。”
魏国华僵在原地。
他脑中疯狂运转。
这组数据是九院提供的，他只负责打孔。
但他作为算力专家，非常清楚肖文渊这句话的含金量。对方仅凭一眼，便点破了方程里的逻辑死穴。
“你……”魏国华咽了口唾沫，“你怎么看出来的？”
“用眼看。”肖文渊收回视线，双手在简陋的键盘上敲击，“我给你跑个修正后的模型。”
键盘发出清脆密集的敲击声。
屏幕上，一行行绿色的代码快速滚动。
魏国华凑近屏幕。他睁大眼睛，试图看懂那些字符。
屏幕上跳动的字符跳脱了传统的0和1，也截然不同于他熟知的任何高级语言，展现出一种极度精简的全新汇编逻辑。
“你在干什么？”魏国华呼吸发沉。
“编译。”肖文渊语速极快，“我四哥把单晶硅刻成了晶体管，二哥把它们焊成了集成电路板。我重写了底层架构。现在这台机器，运算速度是原来那些破铜烂铁的三千倍。”
魏国华觉得这小孩在说疯话。单晶硅？晶体管？手工刻？
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极限。
“跑完了。”肖文渊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一排排结果数据倾泻而下。
魏国华双手撑在桌沿上。他从口袋掏出老花镜，戴上。
眼睛快要贴到屏幕上。
他逐行核对。
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阻力系数。
升力变化曲线。
激波位置坐标。
那些数据，完美契合了他脑海中推演了无数次却始终无法落地的理论极值。
原本需要M-20跑上整整三天三夜，中途还可能因为电子管烧毁而前功尽弃的庞大计算量。
在这个暗灰色的铁盒子面前，只用了不到十秒。
魏国华双腿发软。小刘在旁边赶紧伸手扶住他。
“活见鬼……”魏国华嘴唇直哆嗦，“这……这是你们弄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肖定国和肖破敌。
肖定国拍了拍那个铁盒子：“晶体管集成电路。体积小，不发热。就是手工点焊有点费眼睛。”
魏国华推开小刘，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他目光紧紧锁定那个暗灰色的铁盒，犹如朝拜一件无价之宝。
“二十年……”魏国华眼眶通红，双手捧着铁盒子的边缘，“华国的计算机技术，因为这个铁盒子，至少缩短了二十年差距！美国人的IBM也没这个速度！”
他转头看向门外的林笙。
先前的傲慢被彻底粉碎，魏国华眼中满是对技术的狂热崇拜。
“林总工！”魏国华嗓音嘶哑，“这套架构，这套蚀刻技术，必须上交国家！不，我申请把中科院计算所搬到西山来！我给这几个孩子打下手！”
林笙走进来，停在桌边。
“打下手就免了。”林笙语气从容，“技术可以共享给中科院。不过，01号战略院需要五台西德进口的超高精度示波器，外加两吨高纯度无氧铜。魏工能批吗？”
魏国华重重点头：“能！我回去就找院长！砸锅卖铁也给您凑齐！”
林笙眉眼舒展。
“定国，把图纸整理一份给魏工。”林笙吩咐道。
魏国华如获至宝，抱着肖定国递过来的一沓草图，连连鞠躬，最后被小刘搀扶着走出了防空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