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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北徏风烟 60:玉简浮现流民制,万言策论心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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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北徏风烟60:玉简浮现流民制,万言策论心中计(第1/2页)
    晨雾还没散尽,山道上湿气沉得踩一脚就冒一层白烟。陈宛之靠在岩穴口那块斜出的石头上,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手腕——青筋浮着,指节发僵,捏着炭笔的拇指已经磨出红痕。她没动,眼睛盯着膝头那叠粗纸,纸角被露水洇黄了一小片。
    昨夜逃出茅屋后,她带着李砚舟往东走了三里,直到听见溪水声才停下。那人肩上有伤,走不得远路,她便寻了这处背风岩穴让他歇下。自己不敢睡,坐在外头守到天亮,听着林子里鸟叫一声比一声急,知道时辰到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抖得厉害,不是怕,是累。昨夜那一跑,脚底板现在还烧着疼,肋骨处也一阵阵抽,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可脑子却清醒得很,像一锅煮沸的水,翻腾着那些话、那些人、那些倒在路上的尸体。
    她把炭笔按在纸上,刚写下“流民”两个字,笔尖就断了。
    她不吭声,从药囊里摸出另一支。这支短些,是之前在兖州时孙济民给的,说写字顺手。她用指甲刮了刮笔尖,在石上蹭了两下,重新落笔。
    这一次,字稳了。
    她写:“天下无恒产者为流民。”
    接着又写:“非其愿流,实为所迫。”
    写到这里,她停住,呼吸慢下来。右手慢慢移到腰间,指尖触到玉简边缘。那东西还是凉的,和以往一样。但她这次不是为了确认它在不在,而是想让它知道——我要写的,是真的。
    她闭眼,默念:文章通天地,执笔者有灵。
    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但就在她睁开眼的一瞬,脑子里突然跳出几个字:**养济院、编户册、工代赈**。
    她一怔。
    这三个词不像她会用的,也不是哪本书里的原句。它们来得突兀,却清楚得如同有人站在耳边报账。她来不及细想,立刻提笔记下。
    “宋代设养济院以收孤老残疾,立流民籍以统人口,行以工代赈法使饥者有力可出……”
    她越写越快,纸面渐渐铺满字迹。这些话原本只是零星念头,可在玉简浮现的记忆牵引下,竟连成了线,织成了网。她想起兖州城外那个抱着死婴不肯撒手的女人;想起霍乱营里那个挖井时突然跪倒再没起来的汉子;想起许记商队过桥时搭的浮木,一根根绑得结实,走得安心。
    她写道:“凡流民入境,先录姓名、年岁、籍贯、技能,编入临时户册,由官府核验发放通行文引。”
    又写:“择荒地建居所,分男女别居,设灶共炊,病者入隔离棚,幼童聚而教之。”
    再写:“修渠、筑路、清淤、伐木等工程,皆募流民充役,日给粮米二升,另加盐菜钱三十文,完工后凭条兑付。”
    写到这儿,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天。
    东方刚透出点灰白,树影还黑压压地压在地上。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写。
    “于各州县设常平仓,春借秋还,灾年开仓不限额;每仓配专职监事二人,一由朝廷委派,一由本地乡绅公推,互为牵制。”
    “流民服役满三月者,可申领垦荒证,拨无主荒地五亩,三年免赋,五年减半。”
    “子女年满六岁者,须入蒙学识字习算,每月考校一次,不及格者家长减粮一成。”
    她一边写,一边在心里过这些条文能不能落地。有些太理想,比如“互为牵制”,真到了地方,怕是早被豪强吞了;有些又太狠,比如“不及格减粮”,可若不立规矩,读书就成了摆设。
    但她不管。她知道这份策论不会只给她一个人看。只要有一条能活下来,就能救一群人。
    她继续写:“凡阻挠流民登记、私扣工粮、强占垦地者,不论官民,杖六十,流三千里。”
    “监察官若知情不报,同罪论处。”
    笔尖一顿,墨点落在纸上,像颗黑痣。
    她忽然想起昨夜破庙里的火光,布条甩出去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画面也是这样清晰。那次是为了活命,这次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她低头继续写,手指越来越酸,腕子几乎抬不起来。可她没停。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停,一停就散了劲,再也聚不回来。
    她写到“授业活命”一条时,眼前忽然晃过一个影子——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蹲在田埂上捡麦穗,背上还趴着个小的。两人脸上都是泥,眼睛却是亮的。她记得这孩子,是在淮阳道边上见过的,当时他正用树枝在地上划道,一笔一画写着“人”字。
    她鼻子一热,笔下一滑,墨迹歪了。
    她不动,任那道黑痕横在纸上。片刻后,她补了一句:“蒙学教材须通俗易懂,禁用生僻字、典故堆砌,务求孩童识得即用。教师薪资由官府统一发放,不得向学生索要束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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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完这一句,她喘了口气,左手揉了揉右肩。那里昨晚被碎瓦划了一下,现在肿着,一动就疼。她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包金创药,撕开衣袖,自己敷上去,再用布条缠紧。
    处理完伤口,她又坐下,继续写。
    她开始列具体实施步骤:第一步清查各地流民数量,第二步设立临时管理机构,第三步招募基层办事人员……她甚至写了经费来源——裁撤冗官俸禄、提高盐铁专卖税率、开放部分矿山民营抽成。
    她越写越深,仿佛真的看见一座座新村建起,沟渠贯通,孩童背着书包走在土路上,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不再饿得啃树皮。
    她写到最后一条时,天已大亮。
    “民非乱种,惟失其所;若予其地、其业、其望,则天下无流民,唯国民耳。”
    她搁下笔,手指一松,炭笔滚落在地。
    她没去捡。
    她只是静静看着这万言长文,一页页翻过去,纸张粗糙,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被汗水打湿,墨色晕开,像雨后泥土化开的模样。
    她把整叠纸摊在地上,吹干最后一处未干的墨迹。然后从包袱里找出一块油布,将文书层层裹好,再用细麻绳十字捆牢。她打开药囊夹层,轻轻放进去,又用手按了按,确保不会晃动。
    做完这些,她才终于站起来。
    腿麻得厉害,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她扶着岩壁缓了片刻,活动脚踝,试着走了两步。疼,但还能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岩穴。里面还留着李砚舟睡过的草堆,塌了一角,边上放着他那根当拐杖用的木棍。她没动它,只低声说了句:“你且安心养伤,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背上包袱,将药囊系紧,迈步走出岩穴。
    山道蜿蜒向下,晨雾正在退去,远处田野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她估摸着路程,照这个速度,今日傍晚能到驿站,明日午时前后便可望见京城城墙。
    她走得很稳,脚步踏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路过一处溪边,她停下来喝了口水。水面映出她的脸——发髻歪了,眼角泛红,唇上裂了口子。她伸手拨了拨头发,重新扎紧,又用袖子擦了把脸。
    起身时,她顺手摘了片树叶含在嘴里。是种苦味的叶子,渔村老人都说能提神醒脑。她嚼着,继续往前走。
    路上遇到个挑柴的老汉,点头打了招呼。老头问她去哪儿,她说进京赶考。老头咧嘴一笑:“读书人不容易啊。”她说:“活人都不容易。”
    老头愣了下,随即点头:“这话实在。”
    她笑了笑,没再多说,继续赶路。
    中午在路边茶棚歇脚,买了两个炊饼,一碗糙米粥。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咽下去,生怕噎着。吃完后掏出随身带的竹筒灌满水,又向老板讨了点盐巴化在水里,喝了几口补力气。
    下午太阳出来,山路晒得发烫。她脱下外袍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靛蓝短褐。衣服旧了,袖口磨毛,但她一直没换。这是渔村出发时穿的那件,老族长亲手缝的布扣,到现在还牢牢挂着。
    她走着想着,脑子里还在过那份策论有没有漏洞。比如“工代赈”的资金谁来监管?比如“垦荒证”会不会又被豪强冒领?比如孩子上学,老师从哪儿来?
    她知道这些问题不会有完美答案。但她写了,就是迈出了第一步。
    就像当年在渔村,第一次给人治伤,也不懂医理,只能靠着玉简里蹦出来的“青霉素”三个字,硬是用霉豆腐上的绿毛试出了消炎法子。那时候谁信?可人活下来了,信的人就多了。
    她相信,只要有人读到这份《流民安置三策疏》,哪怕只有一条被采用,也能多活几百人。
    她不怕考官觉得刺耳。
    她只怕他们装听不见。
    太阳西斜时,她走到一处高坡,停下脚步。
    前方官道笔直延伸,尽头隐在薄暮之中。她知道,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两天内必至京城。
    她从药囊里取出玉简,握在手里。
    还是凉的。
    她低声说:“今天你给我一段制度,明天我给你一万户人家安稳过冬。”
    说完,她把玉简塞回去,系紧带子。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来路——那片山野已被暮色笼罩,岩穴看不见了,溪水声也听不到了。
    她转过身,迈步向前。
    脚步坚定,身影渐渐没入晚风扬起的尘土中。
    远处,一只乌鸦掠过田埂,落在枯树梢头,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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