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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尚未踏入殿内,都能听见各种声音。
有谷月笙娇软的哭诉,听着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还有太子满是恐慌的辩解,语无伦次的,越说越乱。
前言不搭后语,连他自己都圆不回来。
接着是茶盏砸在地上的碎裂声,伴随着薛衍的怒吼。
“朕都亲眼瞧见了!你还敢说没有?!”
江佑泽在廊下站定,没有着急进去。
里头薛衍的怒火还没停歇,太子的声音抖得厉害。
“父皇,儿臣是被人算计的!儿臣那会儿迷糊了——”
“迷糊?!你当朕眼睛瞎的还是耳朵聋的?!”
薛衍声音拔得更高,俨然是气得不轻,手掌猛拍御案。
“朕看你是清醒得很!你当时是如何说的!”
他握紧了拳头,喘息声粗重得隔门都听得见。
“说朕老了,不中用了?!该退位让贤了?!”
他抄起案上的折子摔过去,边角砸在薛桢肩头。
“朕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坐这把龙椅了?还敢碰朕的女人!”
薛桢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儿臣不敢!儿臣绝无此意!”
江佑泽在门口又站了片刻,才将心底的思念压下去。
他理了理袖口,等小太监通报后,才抬脚走进去。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欲将这桩皇家丑闻捂死在里头。
等这道门再次打开,已经是夜半三更。
比人先出来的,是明晃晃的圣旨。
清晨的大邺还处于雾中,消息便如同薄雾四下传开。
“太子被废了!”
消息从宫门口传到街市,从街市传到深宅大院。
姒嫣整夜都没睡好,总觉得床太大,身旁太空。
平日里总嫌他占地方,胳膊腿横过来压得她翻不了身。
夜里总被他箍得喘不过气,还得用手推他。
如今整张床都是她的了。
她却在上面滚来滚去,怎么都找不着能安生的姿势。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醒来听见这话时,整个人都清醒了,心口突突直跳。
难怪他昨晚来不了……竟是忙着这般大的事!
她坐在床沿上,手还攥着被角。
心里先是惊,惊完了是怕,怕完了又生出股说不清的闷来。
他依旧什么都不跟她说。
说了她还能……还能怎样呢?
她已经出宫了,除了多想和忧心,什么也做不了。
从旁人嘴里听这些惊天动地的消息,听完了又只能干坐着。
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得慌,眼眶的酸涩被她忍了又忍。
菱荷端了早膳进来,见她脸色不对,坐到了床边。
“小姐,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
姒嫣飞快抬手在脸上擦了擦,把那点湿意抹掉。
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声音闷闷的。
“就是没睡好。”
菱荷没再多问,刚转身开窗户透气,身后又传来声音。
“菱荷,你说一个人要是总把事儿往自己肩上扛。”
“半个字都不往外吐,是不是觉得别人帮不上忙?”
菱荷把窗户推开半扇,歪着头想了想,回头看她。
“小姐,您问的是姑爷吧?”
姒嫣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嘴唇委屈地抿了起来。
“奴婢觉得啊,”菱荷端着粥碗走回来,递到她的手里。
“姑爷是舍不得您担惊受怕,凡事自己独扛,是他护着您的心意。”
姒嫣低头扒了两口粥,眼泪滴落在粥面上。
她想把那点哽咽压下去,可喉咙不听话,越压越紧。
道理她不是不懂,也深知他的性子。
他把她护得那般严实,无论外头起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都不让她听见半分。
可她是......他的妻子啊。
虽未正式拜过天地,却也在爹娘坟前立过誓的。
生同衾,死同穴。
她想知道他好不好,累不累,有没有把自己逼得太紧。
她想站在他身边,哪怕什么忙都帮不上,陪着也好。
这股委屈的情绪直到晚上,都没有完全消化下去。
以至于沐浴完躺在床上,直接让丫鬟关窗吹灭蜡烛。
菱荷回头看着她的背影,老实将窗户关上。
手在闩上停留片刻,终究没有落下,吹灭烛火退出去。
夜色渐渐变深,秋风穿过飞檐,卷起零落的叶子。
江佑泽利落地翻窗进来,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他身上绯红官袍都没换,外头多罩了件深色的斗篷。
床上的人背对着他裹在被子里,连个后脑勺都没有露。
他在黑暗中褪下衣衫,掀开被子躺到床上,将发着抖的人捞进怀里。
“卿卿。”他哑着嗓音唤她,低头寻着她的唇。
还没等他吻上去,就发现不对劲。
掌心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触到的全是微凉的湿意。
那点进了屋就松下来的劲儿,瞬间荡然无存。
他手忙脚乱地从床上起来,寻到火折子点燃蜡烛。
暖和烛火亮起来的瞬间,也就看清了床上的人。
也不知道她哭了多久,眼睛都肿了,眼尾红得厉害。
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溢,顺着脸颊淌进鬓发里。
“卿卿,怎么哭了?”
江佑泽重新回到床上躺下,把人又轻又小心搂进怀里。
他声音放得又低又温柔,带着点无措,“是谁欺负你了?嗯?”
姒嫣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巴。
“江佑泽......”
她手在被子里环住他的腰,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尽管知道会被他拒绝,却还是忍不住,带着点哭腔问出口。
“你带我进宫好不好?我不闹,就待在值房里。”
江佑泽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半晌没出声。
果然,能让她哭的人,也只剩下他了。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用指腹去蹭她脸上的泪。
“卿卿乖,等过段时间,等事情稳下来——”
“我不要!”
答案早在她心里过了一遍,可亲耳听到,还是难以接受。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任性,可就是控制不住。
她想陪在他身边。
就这么简单。
管它什么凶险不凶险,她就是不想让他一个人。
“卿卿乖......”
江佑泽将她搂得更紧,胸口疼得他呼吸都带颤。
她哭成这样,他何尝不难受,可他不能松口。
“听话......好吗?”
他几乎是求她了。
她的眼泪流个不停,像是把他的那份也一并流尽了。
“你在家里,无论发生什么事,爹娘都会护着你。”
他无法保证这条路会百分百成功。
万一他失败了,或者......他死了。
她有家人陪在身边,有好友丫鬟开导,终究能慢慢缓过来。
名声也不会被毁,仍旧是名动京城的世家贵女。
世间万般风雨,都落不到她头上。
可若是跟了他进宫,踏入这万丈风波——
不仅是她自身难保,连同姒家上下,也会被拖入万丈深渊。
她可以不懂凶险,可他不能不顾。
她爹娘待他如亲子,他不能恩将仇报。
自江家覆灭之后,刀山火海就是他的命,尸骨无存便是他的归宿。
他心甘情愿独揽所有罪孽与凶险,却不舍得风霜苦难沾她半分。
“你若跟我进宫,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危险,不用任何人动手,都足以要了我的命。”
姒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几乎淌湿他整片胸膛。
他把她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可他自己的命,却看得无比的轻。
轻得让她心慌。
“你说这些,我都懂......可你让我怎么办?”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声音像是要碎了。
“我在家待着,吃得好睡得好,不用担惊受怕,可你呢?江佑泽。”
她把手抬起来,拂过他紧皱的眉,和心疼她的眼。
“你在宫里拿命去拼,半夜还得翻墙出来看我......”
她越说眼泪掉得越凶,指尖都在微微发着抖。
“你让我怎么能安心?”
江佑泽喉结滚了两下,眼底的情绪被她的泪冲的混乱。
他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放到唇边贴了贴。
“正因为我是拿命在拼,才更不能让你陪着我赌。”
姒嫣被他这句话驳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仰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却慢慢静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她说不过他。
这个人的道理是拿命铺出来的。
她再怎么争,也争不过一个已经把死都算进去的人。
她嘴唇抿了又抿,埋进他的怀里,眼泪闷闷地流。
江佑泽没有急着哄,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就那么安静地抱着,等她哭够了,自己慢慢缓过来。
直到她抽噎声渐渐小了,才捧着她的脸抬起来。
垂眸看着她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口那处软得发疼。
拨开她脸上黏着的碎发,又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鼻子。
“哭够了?”
姒嫣吸了吸鼻子,眼睛肿得厉害,还不忘瞪他。
“……没有。”
“那接着哭?”
他说得一本正经,指尖把她眼角的那点残泪抹干净。
“我等你,哭够了为止。”
姒嫣被他噎得哭笑不得,抬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你就不能好好哄哄我?”
“好好好,我哄你。”
江佑泽低笑出声,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他没有深入,只是温柔地吮了下,退开后又吻上去。
“又是......唔......这样......”
姒嫣把头偏开想要说话,可他的唇很快就追上来。
掌心穿过鬓边的湿发,扣住后脑勺,开始深入的吻。
她被他吻得脑子发昏,掐他的手变成了摩挲着。
本想退开问她消气了没,可唇刚分开半分,她就追着贴上来。
软乎乎的唇碰着他的,带着点泪味的咸。
江佑泽从喉咙里溢出低低的笑,将自身的重量压上去。
手臂绕过她的腰后,把她往身上按得更实了些。
姒嫣吻得气息都乱了,急促地扑在他脸上。
追着他就是不停的绕,完全没察觉自己是主导的那个。
她只觉得他嘴唇是热的,呼入的气息填得她整个人都发软。
等终于吻够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把他箍得死紧,其他地方也不安分。
她耳根烧得厉害,刚想退回去,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了。
“躲什么?”他贴着她嘴角说话,气息混着笑意喷过来。
“我、不行......”她偏头看了眼床头,脸上带着些许懊恼,“还没......”
江佑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看她,眉梢挑了挑。
“谁让你不听话的。”
他故意往她耳边凑,声音里带着逗弄的坏意,还暗戳戳示意着。
“这下好了吧?”
姒嫣被他弄得耳朵尖都烧起来了,偏又找不出话来驳他。
谁让她方才不管不顾地追着人亲,亲得自己都收不住。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还汪着方才没散尽的潮意。
“......那怎么办?”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鼻音,听着像极了撒娇。
江佑泽眼底的笑得更深了。
他扣住她的腰翻了个身,两人的位置颠倒过来,仰面看着她。
“明晚听话吗?”
姒嫣撑着手臂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烛火照在他那张脸上,照得那点恶劣的笑意清清楚楚。
明明是在欺负人,偏偏还好看得紧,将她撩拨得不行。
她咬着唇点了点头,散落的发丝跟着动起来。
“......听话。”
深秋的夜晚比白日冷得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望见她肌肤上的寒栗,想着明晚得燃起炭盆才行。
他伸手扯过被子披在她肩上,嗓音带着些许哑意。
“还多不多想了?”
姒嫣沉默好半晌,呼吸急促了些,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不、不多想了......”
她气音还没散干净,尾音就软软地坠下去。
想得再多也没有用,他决定的事,怎样都改变不了。
与其把自己熬得神虚心堵,日夜垂泪,不如信他。
江佑泽满意地嗯了声,眼底那点笑变成更深的东西。
他抬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她整个人裹严实。
“自己玩吧。”
“......好。”
姒嫣应得又轻又乖,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
烛火映在裹紧的被褥上,垂落的发丝时不时轻晃出来。
蜡烛徐徐燃烧着,蜡泪在烛台上越积越多。
大约是心里的拧巴劲儿终于捋顺,又或者是哭过之后人本就容易乏。
她只玩了两次,就困得软下来,埋在他颈窝里睡了过去。
明晚……明晚再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