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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性命宝贵价高可抛
刘进从不觉得可以笼络行空,乡野土豪,所谓「威名」只有方圆几十里的村寨才听说,如何能与嵩山大寺出身的嫡系子弟相比,行空和尚虽然没什么架子,性格又是活泼好事,但在河南各处行走,只会被当做豪门公子对待,处处都有面子的。
身份地位太过悬殊,不是说大家在一起嬉笑胡混几天,就真可以交朋友了,刘进从没有什么算计,他更知道对方是为了找寻通善和尚,无非觉得刘家庄这边有些乡野趣味,所以才留下玩乐几天,穆家主仆那边还有个救命之恩起手,和行空和尚只有个本来就很淡薄的通善做联系,刘进压根就没有想过什么自取其辱的「交情」。
但经历过并肩作战之后就又不同了,尽管那次生死搏杀是机缘巧合甚至无辜卷入,但共同对敌互相遮护之后,彼此必然有了天然的信任和亲近,这可是能用性命托付的人,所以刘进才会郑重其事的提醒对方,此时才有这个立场,但也仅仅就是提醒,如果还有什么算计在,那可就真辜负那并肩浴血了。
刘进在屋子里呆久了,哪怕在院子里翻捡缴获都算是透气,这几日那种乏力和无趣的消沉散去不少,但也没安静多久,刘泉很快就是跑了回来,通善和尚跟在后面,庄里没那么多铜钱。
发下去的每一份银子里都要有铜钱,这个安排并没那么难理解,哪怕是二十两银子也没多大,看着很不显眼,二两和五两就更不必说了,单手握住都看不见的,真实价值是一回事,肉眼所见的大小是另一回事,「好看」「体面」在有些时候和「实惠」同样有用。
搬运院子的铜钱装了两大筐,可折算成银子不过几十两,如果没有这个集市每日里买入卖出,行商旅人来来往往,这些铜钱都未必凑得出来,其实就连集市本身都有很多交易是以物易物,凑出来真不容易。
「去把高连福那边的布匹清点一下,报个数目给我。」
刘进很快就有了主意,刘泉还没反应过来,但随即恍然,连忙又是跑了出去,跟出去的王狗儿和卢庆云还是糊涂着,等人出了院子,行空立刻来问。
「布匹也能当钱用,能放很久,又坏不了,在安平县能换东西,在你们汝州也能换,出了河南也能换,大家都认。」
行空和尚连连点头:「怪不得大库里存着不少布匹绸缎,原来是这个道理,员外,方才和那胖老头谈生意的时候我就想,员外这一身武艺是军中教习传授,这射术是家传,可这做生意的本事是哪里来的?这些见识言语依稀和寺里几个大和尚差不多,那可是给辅佐我师父经营寺产的。」
参与少林寺经营的大和尚类比外面的掌柜管事,只怕不比那位展匀弱,计较起来可能还要强出许多,单拿出嵩山本院那就是汝州的顶级豪强,何况少林寺下院僧产也是遍布河南,负责的僧人又怎么会差了。
「这些都是和我......都是在集市上学的。」
刘进下意识想说和自己父亲学的,只是说出个字就觉得难过,就随便给了个理由,行空和尚还要再问,却发现刘进脸色难看眼神不善,立刻不言语了。
这行空和尚出身富贵又见多识广,性子又是跳脱,反而会问出让人难回答的问题,好在这和尚不是真没分寸,看着刘进反应不对,也没有刨根问底。
高连福那边布匹还真存着不少,高贺那边一开始就想刘家庄集市做长久生意,所以高连福几人在庄内租住的宅院里库存很是丰盈,对于刘进的调用高连福没有一丝异议,他如今是唯恐刘进不用,忙不迭喊着留下的两名同伴送过来,不在的同伴昨日就赶回铁门镇那边报信了。
眼见着太阳偏西,刘进让刘山去通知集市今日提前休市,那日惨烈的厮杀居然没有影响来往客商和路人,甚至山寨那边下来的人还多了些,但除了集市相关的人等,只是过路的商旅们也难知道发生过什么,在休市前夕,刘进又招呼着庄内男丁去搬运停在外面的尸体,虽然那边已经撒上了石灰,可终究距离庄子太近,尽可能挪远些免得污染庄子的水源之类,幸运还未出春日,刘家庄手里又不怎么缺盐,不至于腐烂发臭。
集市那边的乡亲回来,搬运尸体清理堆场的活计还没忙完,往日里要是让大家中断集市赚钱的营生,即便你是庄子里的员外庄主,大家也会不见外的牢骚抱怨,可现在看着那边没忙完,大夥都齐心协力的过去帮忙,没任何二话。
因为庄内晒场多了几辆大车,更因为庄内不怎么参与的老弱妇孺都坐在靠在大车上,此时的晒场显得很拥挤,但所有人都没有乱看乱说,被允许旁观的高连福等人更是目不斜视,唯恐有什么不妥失礼。
刘进就那么坐在磨盘上发呆,他只在袖子上带着孝布,刘山正带着人搬运东西堆在边上,一卷卷布匹垒放起来,还有满满几大筐铜钱,另有两个木箱子,甚至还有剪子和磨刀石。
亲人遭难的那几家没什么心思,可其余人看着那些财货都禁不住呼吸粗重,因为庄内的大部分庄户都对通货没什么概念,有了集市才见多了些铜钱,加上这种堆放更加显多,难免就会想得更加夸张。
但这个效果正是刘进想要的,只是在晒场最外围某处,行空和尚自己搬运柴草弄了个台子,拽着无奈的通善一起上去看热闹,此时正忍不住嘀咕:「师叔,这员外好像比我还小几个月,这心眼可不比知客师叔少,处处都能算到。」
「你还是早些回去,真要是在外面有什么闪失,贫僧怎么担待得了,怎么对得起师兄「」
通善只在那里劝告,行空置若罔闻,依旧兴致勃勃的张望场中。
这等摆明车马,任谁都知道刘进要做什么了,唯一好奇的就是怎么分配,刘进从磨盘上站起,朗声陈述,先说巡丁们这次内外防护的辛劳,然后一个个点名叫到跟前开始发钱,二两银子倒还好说,大夥拿的都是现银,但现在大家都知道为何要备着剪子和磨刀石,散碎银子可不是按照一两二两分的,称量过后不足的还得剪出合适的份量,刘家庄又没有备着真正铰银子的剪刀,剪不几下就得重新打磨刃口。
刘家庄每户都有一两个子弟做庄丁,这一波等于是人人有份,家中有死难得都是家属代领,没死人的脸上兴奋,死了人被牵扯心事,都是难掩悲痛。
等这轮发完后,很多人都看向刘进,等着刘进说几句话然后各自散去,没曾想又喊着当日在庄外的上前,又是发了一波,这次每个人二两,发多少数目刘进也提前声明,这一波同样是现银为主,这次上来领钱的就不止是兴奋了,庄丁们满脸震惊,代死难家属上前的则是感激。
刘家庄上下因为这集市总算对银钱有了概念,大致估算,二两银子差不多要全家忙大半年所有,四两的话可就是小两年年才能挣到了,买地能买近十亩,甚至都可以下聘礼取媳妇。
这次拿到二两的差不多是庄内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家,回到人群中都能看得到手里的银钱,拿到的兴奋难耐,没拿到的很是羡慕,那家里男丁战死的都是控不住情绪,不住的流眼泪。
也没有人埋怨什么分配不公,除了那几位拿长矛的庄丁一直在外,刘进喊人出庄的时候,确实有人争先恐后,有人迟疑不前,也有人多少有点贪生怕死,又或者犯懒怕麻烦,虽说是一念之间,但都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庄内庄外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境地,庄外的多拿是理所当然。
「一条命换两年年营生,也不亏!」「家里又不是这一个儿子」
难免有人算计多,心思小,但起码一重意思大家都认,那就是没白死,到了这个时候,人群没有丝毫散去的意思,不用多聪明的都能看到刘进身边的财货还堆积很多,还要继续发,就算自家拿不到,看着别人拿也好。
杀过贼的一人再加五两,拿到这笔银子的除了几名持矛庄丁外,还有跟在后面奋勇向前的其他几个庄丁,朴刀和大棍用了劲一样有杀伤,全场轰动,这次发下去的银钱就是银子丶铜钱还有布匹搭配,看着好大一堆。
前面两次发银,不少人都在心里各种盘算,听说这一笔是五两,立刻就算出来要辛苦几年,代表多少亩地,能娶个带陪嫁的好媳妇等等,更不要说看着布匹丶铜钱好大一堆,看起来感觉比实际拿的还要多不少,就这么捧回去的时候,家里人忙不迭的过来帮忙,各个喜笑颜开。
此时没拿到的庄户乡亲已经不止是羡慕,而是忍不住的嫉妒,多拿二两的人里不少也多拿了五两,直接多出几倍,这等差距如何不让人嫉妒,偏生为何有这差距也是明明白白。
已经有那沉不住气的庄户家里开始训斥和埋怨「看看你那孬种样子」「别人家的敢往外冲,你就躲在里面」「平时我还觉得不如咱家,现在看是咱家远远不如!」
被说到的庄丁满脸通红,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没被说到但少拿了银子的庄丁也都是低头,唯恐被人注意到,那多拿银子的各个昂然,也是满脸通红,只不过那是觉得光彩兴奋。
等这一波发完,骚动兴奋感慨后,大家都准备散了,尽管刘进身边还堆放着不少钱货,但大夥也想不到还有什么要发的了,然后刘进又把那四家死了亲人的喊到了前面,每家再给了十两。」
....他们是为我战死,我绝不会辜负这些兄弟,也不会让他们的家人受穷受苦...
「」
刘进朗声宣讲,此刻无人觉得儿戏,全场鸦雀无声,每一户每一人都认真倾听,那四家人都已经痛哭流涕,家中无论老幼都在场中给刘进跪下磕头,还有年轻男丁的都赌咒发誓,说这条命就交给员外老爷了。
.....还多了几十亩地......」不知道谁在那里低声念叨,不用特意多嘴,庄户们也知道当天员外就让那通善和尚捎话过来,说每家授由几十亩。
「没白死啊!」这话就不是多嘴了,是无意间心情流露,甚至在旁边听到这个的还在点头,二十两银子,几十亩地,可能一个壮劳力辛苦一辈子都未必能赚得到,现在死了个就拿到手了,家里又不是绝了后,又不是不能再生几个,那平时得病遭贼突然死的难道还少了?
莫说是刘家庄乡亲们设身处地,就连站在外围的高连福等人都被震撼到了,脸上都是不可置信,彼此对视又好似心虚般转过脸,前面正在分发布匹等等,高连福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嘀咕两句:「要是员外不在了,都是一场空。」
「员外要是不在了,哪有这样的日子过。」
身前有庄户听到这话,立刻不乐意的回头反驳,高连福连忙赔笑,过了会边点头边嘀咕「两代员外都是带着大夥过好日子」,前面那人还以为又在诋毁,回头后才意识到是好话,最后跟了句「四里八乡谁不眼红刘家庄的好日子」,这才回头。
另一侧的行空和通善距离人群远些,他们俩的议论旁人就听不到了,或许久在佛门生活,他两人比其他人更能感受到晒场众人的情绪变化,从开始的茫然到满满激动直到最后的群情炽烈,此刻每个人都知道如何选择,也恨不得当日如何选择,更知道今后该如何做了。
「以前听人说佛法精深,几句话就能让人心甘情愿的皈依布施,但那几位师祖师伯我也见过,没觉得如何高深莫测,倒是今天好像明白了些。」
看着人群们的激动,行空自言自语,身边的通善只是低声诵经,行空感慨几句却又不解:「员外为何要这般,他不做这些,难不成丁壮们就不听了,他一声吆喝,谁不跟着上,我才来没几天,员外要是喊着我一起上都不含糊。」
通善和尚一时无言,沉默了片刻才继续:「你是赤子之心...
,看着行空和尚兴冲冲的样子,通善和尚也说不下去,只是一起看着愈发热烈的场面,感激涕零的死难家属现在也已经退下,堆放着的财物已经发完,可庄户们还都是围着不散,因为刘进又开始点名了。
那日在庄外厮杀的庄丁们开始换发长矛,除了第一批之外,刘虎和庄里几个懂木匠活的一直在持续装配,所以数量上完全能匹配,每一名接过长矛的庄丁都激动不已,尽管没有明说地位高低,可大夥都知道拿着长矛就是不一样,当时没出来的几位眼睛好像要喷出火来,虽然也有老成的安慰说「外面死了人的」,可到这个时候谁考虑到风险,只会看到别人得的好处.....
战死家属那四家当时也有一位在庄内没出去,这位也被刘进喊来授予长矛,大夥觉得应该,这是家里死了男丁换来的,另外三家有两家还有适龄的男丁,因为有兄弟或是叔辈跟着刘进,他们就在家里忙活农活和摊位,这时候全家都在场,简单商量几句也是各出了一人上前,刘进同样给了长矛。
虽然没被发下长矛的没有异议,但终究看着喷火,甚至有人吆喝着「员外且等着,小的也要拿上那长矛!」,其他人跟着呼喝附和。
此时的刘进手里也拿着长矛,他手持尾端单臂举起,好似举着一面大旗,那长矛是足尺寸的长短,半尺矛头,但刘进上身纹丝不动,奈何除了远处的行空能看明白,其他人只觉得他这架势威风无比。
「我爹把庄子交给了我,我就一定要带着大夥,护着大夥,不能让大夥吃亏受气,也不能让大夥吃苦受穷,只要听我的话,跟着我走,那就挺胸抬头,家家享福!」
「这次没拿上长矛的不要泄气,跟着我好好干,什么好事都不会落下!」
刘进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晒场安静无比,只有牛马嘶鸣,话音落下,全庄上下跟着呼喊起来,大夥也不知道要喊什么,只是跟着大喊「好」「好」。
这等热烈场面自然也被围观的外人们看到,高连福几人退远了些,神情都很是复杂,但这些一个摊子上的却没有凑起来嘀咕,反而彼此隔着距离,甚至都不怎么对视。
而另一边的行空都跟着站了起来,大夥呼喊好的时候,他也在跟着挥拳呐喊,还忍不住回头对通善说句:「师叔,员外真是让人心折,我都想去拿一根长矛用。」
通善此时双手合十,只是低声诵经,行空这话让他打了个磕绊,随即摇头低声说道:「是让人甘为他去死的...
」
只是晒场上乡亲们呼喊又起,行空被气氛带动着挥拳呼喝,根本没听到身后的言语。
等刘进回到自家宅院的时候,庄内气氛还和过节一样热烈,那多拿了银子的庄户回去后都是把家里存着的腊货做了,存着点酒的也都拿出来,不光自家享用,还要请亲朋好友,有节省过日子的,看到别家这样,自家也得跟上。
好在大家都知道刘进还在服丧,没什么人登门打扰,刘进自顾自的巡视了庄子内外的守备,又回去收拾院子的兵器,没过多久行空也过来帮忙,尽管方才行空和尚很是投入,这时反而安静无话,收拾好了就回自己的住处。
宅院没有外人,刘进将弓箭做了保养,拎着兵器准备出去值夜,关上屋门的时候对着供桌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庄子太小了。」
第二日一早,就有人到庄前求见,算算和周围的脚程,这是连夜赶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