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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根的行李箱轮子在路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顾屿拖着那个显然超重的28寸硬壳箱，感受到了来自大洋彼岸的诚意。
这箱子少说五十斤，里头不知道塞了什么，像在拖一具装了水泥的棺材。
「你带了什么？砖头？」顾屿用英语问。
梅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大部分是书。还有花生酱，六罐。我妈说中国可能买不到Jif牌的。」
「……能买到。」
「真的？」
「网上什么都有。」顾屿顿了一下，「算了，解释网购要花二十分钟，先带你报到。」
两人沿着校内主路往留学生服务中心走。
八月底的北京热得人头皮发麻，梧桐树的影子铺在路面上，被午后的光切成一块一块的。
梅根的脑袋跟雷达似的四处转，嘴也没停。
「这些建筑好老，有多少年了？」
「最老的将近一百年。」
「一百年？！在美国，超过五十年的建筑就可以申请历史保护了。」
「在中国，五十年的建筑叫新房。」
梅根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
顾屿领着她拐进留学生服务中心。
报到流程不复杂，交材料丶核验护照丶领宿舍钥匙丶拍照办校园卡。
梅根的中文在填表环节露了馅，对着表格上的「籍贯」两个字盯了半分钟。
顾屿伸手指了指那一栏：「你的家乡，写Kansas就行。」
「噢。」梅根落笔，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办完手续出来，梅根拿着崭新的校园卡翻来覆去看。卡面上印着她的证件照和一串数字。
「这张卡能干什么？」
「吃饭丶进图书馆丶门禁丶洗澡丶买水，基本上校园里所有消费都走这张卡。」
顾屿说，「相当于你在清华的身份证加银行卡。」
「一张卡？」梅根一脸惊讶，
「我们学校进图书馆要刷学生证，吃饭要另外买mealplan，洗衣服还要投硬币……」
「欢迎来到二十一世纪。」
梅根瞪了他一眼。
顾屿没忍住笑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留学生公寓的方向走。梅根一边走一边问东问西，从食堂有没有素食选项问到宿舍有没有空调，问题密度堪比今日热点的信息流推送。
顾屿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同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她报到材料上的信息。
公共政策与全球治理。英文授课项目。
「你选这个专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顾屿问，语气随意。
梅根耸了耸肩：「我对政策感兴趣。就是那种，一个政策怎么从一张纸变成真正影响几百万人生活的东西。在堪萨斯这种地方长大，你能很直观地看到联邦政策落地之后，小城镇是怎么被改变的，有时候是被遗忘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这个专业有奖学金。」
务实。顾屿在心里给这个美国姑娘贴了个标签。
「清华的学分制度了解过没有？」
「大概看了看，但说实话没太看懂。」梅根诚实得可爱，「Orientation的邮件写了一大堆，什么必修课丶限选课丶任选课丶实践学分丶创新学分……我感觉比美国复杂好多。」
「其实不复杂。」顾屿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你就把它想成一个游戏。总共需要攒够大概一百五十个学分才能毕业。其中大概三分之二是固定任务，就是必修课，没得选。剩下三分之一是自由任务，你可以根据兴趣在全校范围内选课。」
「全校？我可以去工程学院选课？」
「理论上可以，只要那门课允许外院选课而且你抢得到。清华选课跟抢火车票差不多，热门课五秒钟满。」
梅根的表情生动地演绎了什么叫文化冲击。
「另外还有实践学分，」顾屿晃了晃胸前的志愿者工牌，「比如我现在乾的这个，就算志愿服务学分。」
「所以你来当志愿者是为了学分？」
「不然呢？为了锻炼身体？」顾屿拍了拍她那个五十斤的行李箱。
梅根大笑起来，笑声在林荫道上传出去很远。
留学生公寓在校园东北角，是一栋独立的六层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比国内学生住的紫荆公寓新不少。
单人间，带独立卫浴，有空调有网线。梅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表情明显松了口气。
「比我想像的好太多了。」
「你之前想像的是什么样？」
「我妈觉得可能是那种八个人住一间丶上下铺丶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的那种。」
顾屿想了想紫荆公寓自己那间四人寝，沈昭野的袜子丶季时安堆到天花板的书丶孙磊永远叠得像豆腐块的被子。
「那是我们住的。」他面无表情地说。
梅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犹豫了两秒还是笑了。
顾屿帮她把两个箱子提上三楼，门牌号312。
梅根刷卡开门，房间不大但五脏俱全，一张单人床丶一张书桌丶一个衣柜丶一台壁挂空调，窗户正对着校内一片小树林。
顾屿扫了一圈房间，目光在独立卫浴的门上停了一秒。
单人间，带空调，带独卫。他想起自己紫荆公寓那间四人寝，沈昭野的袜子常年挂在床栏杆上，季时安的书堆得快要塌方，孙磊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叠豆腐块被子的动静能把全寝室震醒。
「这房间一年多少钱？」顾屿随口问了一句。
梅根翻了翻报到材料：「好像是一天八十块人民币，算下来一年两万五六？」
顾屿在心里算了一下。紫荆公寓四人间，一年住宿费一千五百块。
一千五。
他看了看梅根房间里崭新的壁挂空调，又想了想自己宿舍那台转速一快就嗡嗡作响像拖拉机的老风扇。
心里瞬间平衡了。
一千五对两万五，便宜了将近十七倍。
四个人挤一间是挤了点，但省下来的钱够在食堂吃一整年的宫保鸡丁。
「挺好的。」顾屿由衷地说了一句。
梅根把背包扔到床上，转身认真地看着顾屿。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英语为什么这么好？听不出一点口音。」
顾屿笑了笑。
「看美剧看多了。」他说。
梅根半信半疑。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清亮的女声，用中文说了一句。
「顾屿。」
顾屿转头。
苏念站在312的门口，手里也拿着一块志愿者工牌，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扎成马尾，鼻尖上沁着一层薄汗。
她的目光从顾屿身上移到梅根身上，又移回来。
「忙完了？」顾屿问。
「刚送完最后一个。」苏念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视线在梅根脸上扫了一圈。
「挺会挑的啊顾屿，全校那么多留学生，就你分到最漂亮的那个。」
顾屿听出了那层薄薄的醋意，嘴角一抽。
梅根站在旁边，完全听不懂这两个中国人在说什么，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里那股微妙的变化。
「她是谁？」梅根用英语小声问顾屿。
没等顾屿开口，苏念先动了。
她极其自然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抬起手，替顾屿擦了擦额头那层薄汗。
动作轻柔，却透着股旁若无人的亲昵与熟稔。
擦完汗，她才微微偏过头，看着梅根，用一口流利纯正的英语，主动伸出右手。
「我是他女朋友。苏念。」
梅根眨了眨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两下，瞬间感受到了这位东方冰山美女释放的压迫感。
「哦……很高兴认识你！」梅根反应很快，立刻伸出手与她相握。
苏念与她握了握手，露出礼貌而克制的微笑。
握完手她收回视线，落在顾屿身上，自然地切回中文。
「走吧，送完人该吃饭了。食堂快关了。」
「梅根还没收拾完，我们顺路送她认一下路。」顾屿说。
苏念微微偏头，看了梅根一眼，又看了看她那两个已经搬上来的巨型行李箱。
「行李都搬上来了？」
「嗯。」
「挺重的吧。」
「还行。」
苏念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三人出了留学生公寓，顾屿走中间，左边苏念，右边梅根。
梅根兴奋地打量着校园里的一切，时不时用英语问顾屿各种问题。
苏念安静地走着，偶尔在梅根说完话后用英语补充两句，语法精准丶发音标准。
三人把梅根送到留学生食堂门口，帮她刷卡示范了一遍打饭流程。
梅根端着一盘宫保鸡丁和米饭坐下来，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
「天哪，这个好好吃。这个多少钱？」
「八块。」
梅根又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汇率。
一块三毛美元。
她低下头，闷头扒饭，生怕被人抢似的。
饭后三人分别。
苏念问。
「明天还是帮漂亮留学生拎箱子？」
顾屿被这句话堵得愣了半秒。
「苏念同学，」他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是吃醋，可以直说。」
苏念转身就走，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谁吃醋了。」
声音飘过来，顾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光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