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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张嫣披着外衣,匆匆走进暖阁。
“陛下深夜召我,可是宫里又出了事?”
朱由检指了指桌上的残纸。
“皇嫂看看这字迹和花押。”
张嫣拿起纸,只看了几眼,脸色便变了。
“这是李永贞的字。”
“李永贞?”
“魏忠贤手下的秉笔太监?”
“是。他曾替先帝誊写密札,这个花押也是他的。”
张嫣盯着纸上的内容。
“可这三十万两,我从未听先帝提起。”
“皇嫂确定?”
张嫣摇了摇头。
“先帝临终前,连内库还剩多少银子都告诉了我。若真有三十万两留在南京,不该一点口风都不露。”
朱由检摸着下巴。
“李永贞的字不假,不代表内容一定是先帝的意思。”
“也可能有人借先帝的名义,转走内库银子。”
他看向方正化。
“去,把王承恩带来。”
不到一盏茶,王承恩便匆匆赶进暖阁。
他的头发有些乱,帽子也没有戴正。
他一进门,看见方正化和张嫣都在,立刻跪下。
“皇爷,奴婢有罪!”
朱由检走下暖炕,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
王承恩摔倒在地,很快又爬起来跪好。
“你有什么罪?”
“奴婢不该深夜私会蒋环,更不该瞒着皇爷查旧账。”
“蒋环死了。”
朱由检平静地说道。
王承恩猛地抬头。
“死了?”
“奴婢离开时,他还活着!”
“方正化赶到后,他已经被人勒死,扔进井里。”
朱由检盯着他。
“灭口的人不是你?”
“皇爷明鉴!奴婢就是再糊涂,也不敢在宫里杀人灭口!”
王承恩连连磕头。
朱由检把半页纸扔到他面前。
“那你给朕解释解释,这三十万两究竟是什么!”
王承恩拾起残纸,看完之后,双手开始发抖。
“皇爷,这件事确实与先帝有关。”
“还敢编?”
朱由检厉声喝道。
“懿安皇后就在这里,先帝从未向她提过这笔钱!”
王承恩看向张嫣。
“娘娘明鉴,先帝是有意瞒着您的。他怕您知道以后露出端倪,被魏忠贤一党察觉。”
“说清楚。”
朱由检坐回椅子。
“再吞吞吐吐,朕便把你送进诏狱。”
王承恩擦去额头上的汗。
“先帝并非病重之后才安排这笔银子。早在天启三年,他便命内承运库分批留出三十万两,作为京师有变时南下自保的备变银。”
“银子分三次拨出,借南京守备内官的暗线藏入钱庄和商号。到了先帝病重时,他才命李永贞补写密札,将这笔银子指定给皇爷。”
“先帝担心自己驾崩以后,皇爷未必能顺利登基。”
“所以他的意思是,若京城有变,皇爷便设法南下。这笔银子,是皇爷在南京招兵自保的本钱。”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朱由检看着王承恩。
“若这笔钱是给朕的,为何账面写着‘承恩经手’?”
王承恩满脸苦涩。
“那是蒋环在天启六年补账时留下的假名。”
“他说自己的身份与内承运库牵连太深,一旦写真名,魏忠贤顺着账便能追到银子。”
“奴婢当时只是替先帝传过两次口信,根本没有碰到现银。蒋环却拿奴婢的名字遮账,后来又借那方缺角旧印补了印。”
张嫣问道:
“这张密札为何只有一半?”
“蒋环为防南京守备内官吞银,将密札撕成两半。”
“他留下一半,另一半交到南京。后来韩赞周接掌南京守备内官的人脉和旧账,另一半密札便落到了他手里。”
“日后两半密札合在一起,才能算真正交割。”
朱由检冷声问:
“后来呢?”
“后来皇爷顺利登基,魏忠贤也倒了。”
王承恩低下头。
“那笔银子失去了原本的用处,却一直悬在南京。”
朱由检一掌拍在桌上。
“三十万两!”
“能发多少军饷,买多少火铳,又能赈济多少灾民?”
“你们就这么把银子扔在南京,留成一笔烂账?”
王承恩伏在地上。
“奴婢怕死。”
“奴婢知道这笔钱早已被人动过。若贸然向韩赞周追要,他不但不会交,还会反咬奴婢伪造先帝密札。”
“奴婢也怕把这件事告诉皇爷,会损伤先帝名声。”
“所以你便瞒着朕,自己去找蒋环?”
朱由检冷笑。
“是。”
王承恩声音沙哑。
“奴婢想先找出凭据,把银子的去向弄清楚,再向皇爷请罪。”
“谁知蒋环先被灭了口。”
朱由检从暗屉中取出焦黑纸片,扔在王承恩面前。
“那御花园里烧掉的‘建’字残纸,又是什么?”
王承恩看了一眼,脸色更加灰败。
“那是南京建业号留下的旧暗记。奴婢查到建业号早已并入汇通号,担心纸片落到韩赞周的眼线手里,这才私自烧了。”
朱由检看着他的眼睛。
“说得倒好听。为了先帝,为了朕,合着你王承恩还是个忠臣。”
“奴婢不敢自称忠臣。”
王承恩磕下头去。
“奴婢只是既怕死,又怕皇爷知道,自己被身边人骗了五年。”
朱由检指着桌上的名册。
“三十万两如今恐怕早成了钱庄、商铺和运粮船。”
“韩赞周敢在南京替钱庄撑腰,敢拿江南银路威胁朝廷,靠的很可能就是先帝留下的钱!”
王承恩趴在地上,没有辩解。
许久后,他抬起头。
“皇爷要杀奴婢,奴婢认罪。”
“但请皇爷让奴婢先找到另一半密札。”
“你还想出去找密札?”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看着王承恩。
“从现在起,你连这道门都不能出。”
王承恩沉默片刻,主动解下司礼监印信,双手举过头顶。
“奴婢隐瞒旧账,已无资格再掌印。请皇爷将奴婢锁在直房,待事情查清之后,再定奴婢的罪。”
“方正化。”
“奴婢在。”
“收了王承恩的司礼监印信,让他回直房闭门待查。”
“未经朕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他也不许接触南京送来的文书。”
王承恩没有反抗。
他将印信交给方正化,朝朱由检磕了三个头。
“奴婢遵旨。”
王承恩起身退了出去。
“你暂管司礼监文书分发。所有批红送到朕案前,由朕亲自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