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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金城开集。
这一天集上的人格外的多,倒不是买卖多,是人人都知道骡队今儿走,来看看。
三十六头骡子,头一头驮册子,末一头驮秤。
官秤用红布裹着,老秤手骑在驮秤的骡子后头,一步一步跟着。
小王子走在队首,怀里揣着那张画。
集上的人不送,不拦,就让出当中一条道。
报数学徒立在秤架边上,扯着嗓子报今天头一笔。
“金砂一袋,票一张。”
“出门的骡队,三十六头,公母各半,不发票。”
集上有人笑了。
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发酸,赶紧别过头去。
骡队出了集口,顺着山道往南,半天就没影了。
军情司的两个人,一头一尾押着队,手里各有一本小册子,记着每一天的路。
向导是老秤手的徒弟,山里的后生,道熟,话少,逢沟先下去试脚。
山,金砂,没有字。
集照开。
晌午歇市,集上的人不散,围着秤架看李自成报数。
他报得果然响,就是报完一笔,总要顿一顿,想一想下一笔的章程。
报数学徒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将军,砂是砂,银是银,砂上过秤,折银按牌价,不用顿。”
“你报。”
李自成把秤让出来。
学徒上手,一笔接一笔,又响又稳。
李自成蹲在秤架边上听了半天,跟柜手说。
“这孩子行。”
“就是手太紧,星看三遍才敢报。再看三个月,手就松了。”
柜手点头。
“将军放心。秤在,集就在。”
……
柜上如今只剩两个人。
一个柜手,一个学徒。
柜手是孙掌柜打苏拉特派来的老人,姓什么叫什么,集上没人问,都叫他柜手。
他上任头一件事,是把一锭实银摆在柜台的明处。
“搁这儿做什么?”学徒问。
“搁给人看。”
柜手道,“票的后头是银,银得叫人家瞧得见。瞧不见的银,跟没有一样。”
第二天,矿上下来个老挖砂的,捏着一张票,在柜台前站了半天。
“问一句。”
“北边打过来,这票,还兑得出来么?”
柜手把那锭银往前推了推。
“锭在这儿,票就兑得出来。”
“锭要是没了呢?”
“锭没了,海上还有船。”
柜手道,“船上有糖,糖就是银。孙掌柜的规矩,你手里的票,天底下的大明柜上都认。”
老挖砂的盯了那锭银半晌,把票揣回去了。
他没兑。
出集的时候,他跟人说,票要留着,票比银值钱。
集口的牌价,天天照挂。
牌价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是柜手写的。
“票不过期,银价不摇。兵来,也是如此。”
……
同一时候,王城。
三月十五夜里,国库开了。
没有鼓,没有号,骡子都是卸了铃的。
库丁把一锭一锭的金,一袋一袋的砂,搬上骡背。二十头骡子,走南门,出城就上了旧矿道。
旧矿道是开山那年修的,几十年不走人了,道上长着草。
带路的是两个老矿工,火把都不打,就着月亮走。
骡队里夹着一辆小车,车上是总账的抄本,大祭司亲自押着。
出城的时候,守门的兵要查。
大祭司把经夹举起来。
“经。”
兵就放了行。
沙姆斯没睡,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二十点火把的光,在南边的山影里一点一点矮下去,最后没了。
老账房站在他后头。
“陛下,库里空了。”
“空了。”
沙姆斯道,“空了,人家打进来,才不知道抢什么。”
“库是空的,城就还是满的。”
“库里堆着金子,城里的金子就都在库里。”
“库里没了,城里的金子,就还在人身上。”
他转过身,下了城楼。
“传令,明日起,城门照常开,集照常赶。”
“谁要关城,先问过我。”
……
同一时候,山口。
郑把总带着三百兵,已经垒了七天的石头。
山口是条窄道,两边悬崖,中间不过丈宽,骡队走一天,大军得走十天。
郑把总把三门炮架在崖上,炮口对着道口。
炮位后头,堆着石头,滚木,还有一捆一捆的药线。
药线是格物院配的,封在竹筒里,埋在栈道底下的缝里。引线顺着崖壁爬上来,藏在草里。
“将军,”他问李自成,“真打起来,咱们三百人,挡人家先锋几千?”
“不挡。”
李自成道,“拖。”
“拖多久?”
“拖一更天,是一更天。”
李自成蹲下来,抓了一把道上的土。
“这道是石头缝,骑兵展不开,人多没用,一次上一百个。”
“咱们在崖上,石头是现成的,火铳是现成的。”
“他们拿人填,填到后半夜,士气就泄了。”
“泄了就好办了。”
郑把总挠头。
“将军,那不还是挡么?”
“挡是把人挡在外头。”
李自成拍拍手上的土。
“拖是把时辰拖在后头。”
“外头的人再多,过不去这条道,就是站在山口看集。”
……
三月十六,王城的信筒到了金城。
信筒里还是一张纸。
还是那座山,还是山下一点金砂。
金砂往下,添了一条弯弯的路,一直画到纸边。
路的那一头,什么也没画。
送信的老账房走官道,官道被流民和南下的兵堵死了,小道又叫兵封了,他绕山走了一个月,到的时候一鞋的泥。
李自成拿着画,看了很久。
“老账房,你们陛下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画上的路,他已经让出来了。”
“让出来了……”
李自成把画凑到灯下。
山在南边。路从山脚下往南去,绕开官道,绕开集,一直画到纸边上。
纸边外头是海。
他明白了。
王城要是守不住,城里的人,可以从这条旧矿道,一路走到海边。
沙姆斯这是把自家的后门拆了,让给全城的人。
“骡队这会儿走到哪儿了?”
“回将军,前站的塘报说,已经过了乱石沟,人畜平安。”
“追。”
李自成喊来塘马。
“把这个信筒追上骡队,交给小王子。”
“告诉他,路上若是遇见从南边来的人,能带就带。”
“那都是账上的人。”
塘马揣着信筒,当天就追下去了。
……
骡队走得很慢。
三十六头骡子,道窄,一天不过三十里。
每回歇脚,老秤手都把官秤从骡背上请下来,校一遍。
学徒问他,秤在骡背上又不走星,校它做什么。
老秤手说,秤跟人一样,颠久了,心就晃。
夜夜校,校到第四夜,小王子蹲在旁边看他校。
“先生,这秤有多少星?”
“十六颗。”
“我怎么数出十五颗?”
老秤手的手停了停。
他把秤杆横过来,指着秤钩上头那颗不亮的星。
“这是定盘星。”
“不算数。”
“没了它,那十五颗,全不算数。”
小王子把这个道理记下了。
他记东西,一向只用脑子。
这一回,他要了纸笔,写下来。
……
三月二十,努尔又从山口下来一回。
这回他的脸色不好。
“前哨过诃子了。”
“离山口,二十天的路。”
通事翻完,补了一句自己的话。
“将军,流民说,前哨后头是大军,大军后头还有大军,道上三十里,全是尘。”
李自成听完,没说话。
他登上集后的高坡,往北看。
天边果然有一层黄,淡淡的,像谁在天边上抹了一把土。
郑把总跟上来。
“将军,集还开么?”
“开。”
“柜上还兑么?”
“兑。”
“那仓里的粮……”
“粮更不动。”
李自成望着北边那一层黄,慢慢地说。
“他们来得越早,粮越值钱。”
“咱们不打他们的兵。”
“咱们做他们的买卖。”